車間門口圍著一群工人。
有人伸長脖子往辦公室瞧:“我早說過,趙建國那批條蓋得太順了,別人跑半個月批不下來的車,他一句話就能放。”
“這還用說?”另一個工人壓低嗓子,“我聽說,他藉著廠長名頭,私下走的貨可不止一車兩車。”
“平時橫成那樣,這回看他還怎麼橫。”
議論聲一陣接一陣,誰都沒替趙家說話。
趙建國坐在辦公室裡,臉黑得像鍋底。
桌上擺著電話,他一連打了好幾個。
第一個電話出去時,他還想端著架子。
“老陳,是我,建國。市裡那點小誤會,你幫我遞句話,回頭我請你喝酒。”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敷衍地回了一句:“我現在忙。”
緊接著,線就斷了。
趙建國臉色一沉,又撥第二個。
“王處,我建國,我這邊出了點事……”
“喂?喂?”
那頭像是有人拿起了話筒,可除了電流聲,再沒第二句。
再打第三個,第四個。
前頭他還在擺姿態,喊這個兄弟,叫那個老哥,話裡話外都還端著以前那股子威風。
等打到後頭,他嗓門都啞了,握著話筒只剩一句一句“喂”。
“喂?老周,是我趙建國。”
“喂?能聽見不?”
“喂——”
屋裡靜得只剩他自己的迴音。
沒人再接他的茬。
電話一個接一個結束通話,趙建國攥著話筒的手都在抖。
他這才真切明白,趙家要塌,不是傳言,是已經塌到頭上了。
嚴馨也沒好到哪去。
她一上午跑了三家親戚。
頭一家,她拎著兩瓶罐頭過去,門還沒敲兩下,裡頭就傳來腳步聲。
可她剛喊了一句“表姐”,門縫就啪地合死了。
第二家更絕。
她站在院門口喊了半天,裡頭明明有人說話,硬是沒人出來開門。
最後隔著窗戶傳出一句:“我家裡還有孩子,管不了這事,你別來連累我們。”
第三家,是平時最愛圍著她轉的一位姨表親。
往日嚴馨一進門,人家不是端糖水就是搬凳子。
今天她才邁進院子一步,對方就忙著往後退,臉上全是躲瘟神的表情。
“嚴馨,不是我不幫,你家這攤子太大了。”
“市裡的人都動了,我哪敢再沾。”
“你快走吧,再晚點我男人回來看見,還得罵我。”
嚴馨站在院子裡,手裡的布包都快攥爛了。
她這輩子就沒這麼狼狽過。
可更讓她心慌的,還在後頭。
趙剛也沒跑掉。
先前匿名給牛桂花報信,想借李家那幫吸血蟲去撕李香蓮的事,被人順著線給抖了出來。
訊息剛傳到趙剛耳朵裡,他腿都軟了,回屋就把門上了兩道栓,連窗簾都拉得嚴嚴實實。
院門外頭但凡有一點響動,他都嚇得一哆嗦,別說出門,連買包煙都不敢去。
趙家這張網,一根一根,全開始往外崩。
——
中午之前,魏東海把完整口供和那本血書一塊送進了聯合專案組。
厚厚一摞材料擺上桌,分量沉得嚇人。
黃毛、黑臉、王春燕三份供詞先不說,孫大強那邊的假材料、夜裡轉押的異常流程,也全被廖從凱的人盯死了。
魏東海站在桌邊,聲音沉穩得很。
“趙光明,僱兇傷人。”
“趙光明,搶證滅口。”
“趙光明,強姦逼宕機械廠女工林春苗。”
“人證、口供、血書,都在這兒。”
桌邊坐著的幾個辦案人員一個個翻材料,越翻臉越沉。
有人忍不住說了一句:“這不是一般治安案了,這是重案。”
魏東海點頭:“對,就按重案掛。”
這四個字一落,等於把趙光明徹底釘死了。
下午再提審時,趙光明還想張嘴喊冤。
魏東海把材料往他面前一扔,連抬高聲音都懶得抬高。
“你那兩個跟班已經按了手印,王春燕也指了你和嚴馨,林春苗的血書上寫得清清楚楚。你再硬,就不是嘴硬,是找死。”
趙光明盯著桌上那一沓東西,喉嚨狠狠幹嚥了兩下。
他想抬出趙建國,可話到嘴邊,忽然想起今天一上午,自己連爹的面都沒見著。
他又想罵人,嘴唇卻直髮抖。
半晌,他低下頭,一個字都沒憋出來。
嘴硬,也硬不起來了。
——
下午,公安局後院的鐵門開了。
趙光明被兩名公安押著往裡走,手上的銬子嘩啦直響。
昨晚摔進泥坑的那身狼狽還沒徹底洗乾淨,褲腿邊上還留著泥印,臉色灰敗得像霜打過一樣。
李香蓮就站在外頭。
她今天換了藥,胳膊還疼,掌心裡卻全是汗。
眼前這個人,前些日子還仗著趙家的勢,死死咬著她不放,恨不得把她拖回泥裡去。
如今人就在她前頭,被押著,一步一步往鐵門裡進。
她心口發緊,手心也溼得厲害。
不是怕。
是那口憋了太久的氣,終於要落地了。
秦如山站在她旁邊。
他沒讓她盯太久,抬手輕輕扳過她的肩,聲音沉沉的,只說了一句:
“欠你的,開始還了。”
李香蓮鼻尖一下就酸了。
她沒再看趙光明,只是轉頭看了秦如山一眼,眼圈發紅,卻沒掉淚。
秦如山也沒多停,帶著她就往外走。
李香蓮還以為他要帶自己回運輸隊大院,結果出了公安局,他沒往回走,反而領著她穿過主街,一路到了百貨大樓對面。
那條街她太熟了。
先前她擺攤的時候,就在這附近轉來轉去。
秦如山把她帶到一間臨街鋪子門口停下。
鋪子就在十字路口,正對著百貨大樓,人來人往,位置好得扎眼。
門臉已經收拾乾淨了,木門刷過新漆,玻璃也擦得亮堂。
旁邊幾個擺攤的熟人一瞧見李香蓮站在門口,都愣住了。
“這不是香蓮嗎?”
“她咋站那兒了?”
“那鋪子前兩天不是還鎖著嗎?”
連對面賣煙的大爺都伸長了脖子往這邊看。
秦如山沒管旁人怎麼看,只從兜裡摸出一把鑰匙,塞進了李香蓮手裡。
冰涼的金屬壓進掌心,李香蓮整個人都怔住了。
她抬起頭,看著面前這間鋪子,又低頭看看手裡的鑰匙,呼吸都亂了。
“山哥……這……”
秦如山站在她面前,說得很直白:
“這鋪面我買下來了。以後你不用日曬雨淋去擺攤了,可以正兒八經地開鋪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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