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躍城的話音剛落。
屋裡瞬間安靜得落針可聞。
徐母手裡端著的搪瓷缸子猛地一晃。
半杯溫水直接潑了出來,灑在她那條灰布褲腿上。
她卻像毫無知覺似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坐在長板凳上的三兒子。
愣了好幾秒鐘,徐母這才回過神來。
她趕緊把手裡的搪瓷缸子放下。
扯過桌上的抹布隨便擦了兩把,臉上的褶子瞬間像一朵怒放的老菊花,笑得合不攏嘴。
“死小子!處物件了你咋不早說!”
徐母拍了下徐躍城的手臂,聲音裡透著掩飾不住的狂喜,“我說你咋連紡織廠的正式工都瞧不上眼呢。合著是自己偷偷相中好的了!”
此時大院裡靜悄悄的。
正是機床廠工人們上班的點。
年輕的都去車間上工了。
大院裡除了幾個在後院帶孫子的老太太,連個閒雜人影都沒有。
這間五十來平的平房裡,就剩下他們母子倆人。
徐躍城沒有馬上接話。他深吸了一口手裡的香菸。
“媽,我今天回來,就是順道來拿戶口本的。”
徐躍城夾著煙的手在桌沿上點了點,“下午去趟街道辦,把證領了。”
“領證?”
徐母這下徹底坐不住了。
她直接從木頭凳子上彈了起來,連聲音都拔高了八度。
“這也太快了吧!你這孩子,處物件這麼大的事兒,咋連面都不讓媽見一下,就直接跳到領證了?”
雖然嘴上埋怨著,但徐母心裡的喜氣兒根本壓不住。
在她看來,自家這混世魔王一樣的老三,眼光一向挑剔。
能讓他收了心、急吼吼大白天跑回來拿戶口本的姑娘,那條件絕對差不了。
說不定是哪個大領導家的千金。
又或者是供銷社裡那個頂漂亮的售貨員。
徐母湊上前,眼睛亮得嚇人。
“快跟媽說說,是哪家的閨女?哪個單位的?家裡父母是幹啥的?咱大院裡的還是別處的?”
徐母連珠炮似的問了一大串。滿臉都是等不及要出門炫耀的神色。
徐躍城看著母親那副期待到極點的模樣。他沒急著回答,而是把抽到一半的菸頭摁滅在桌上的菸灰缸裡。
這事兒早晚得說。
他徐躍城做事,從來不喜歡藏著掖著。既然認準了肖蘭,那不管家裡怎麼鬧,這女人他娶定了。
“沒單位。”
徐躍城語氣平靜,直截了當地把炸彈扔了出來,“是我們車隊的後勤,管做飯的。叫肖蘭。”
“車隊後勤?”
徐母臉上的笑意猛地僵住了。
原本指望是個端鐵飯碗的城裡姑娘。
沒想到是個在車隊灶房裡燒火做飯的臨時工。這身份,跟紡織廠女工可差遠了。
不過徐母轉念一想。老三那脾氣就跟頭倔驢似的。
他自己相中的人,只要是個清白人家的黃花大閨女,長得排場,能生養。
倒也不是不能接受。
“沒單位就沒單位吧,只要人老實本分就行。”
徐母自我安慰著,重新坐回凳子上,“那這閨女家裡是幹啥的?城裡戶口還是鄉下的?多大年紀了?”
徐躍城抬起頭。一雙黑沉沉的眸子直視著徐母。
“鄉下來的。跟我同歲。”
徐母的眉頭立馬皺了起來。“鄉下來的?還沒個正經城裡戶口?”
她心裡已經開始覺得窩火了。
老大家和老二家娶的媳婦,那可全都是吃國家糧的。
逢年過節一家子坐一塊兒,誰都不掉價。
老三現在這麼能賺錢,長得又排場,咋偏偏眼瞎找了個鄉下丫頭?
不過,徐母的腦子一向轉得快。
她突然覺得肖蘭這個名字有點耳熟。仔細在腦子裡搜刮了一圈。
“等等!”
徐母的臉色驟然一變。
原本還殘留著幾分喜氣的臉,瞬間陰沉得像要滴出水來。
她死死盯著徐躍城,聲音都變了調。
“你說的這個肖蘭……是不是過年那會兒,你跟我提過的那個……死了男人的寡婦?!”
寡婦這兩個字,徐母是咬著後槽牙生生擠出來的。
在這個年代,一個連個正經戶口都沒有的鄉下寡婦,那就是個剋夫的喪門星。
徐躍城坐在那裡,身子連晃都沒晃一下。
他迎著徐母那要殺人般的目光。十分乾脆地點了點頭。
“嗯。”徐躍城應了一聲,語氣依舊是不鹹不淡的,“她男人沒了,一個人在這縣城裡沒依沒靠的。”
說到這兒,徐躍城頓了頓,眼神陡然變得銳利起來。“現在,她是我徐躍城的女人。”
“啪!”
徐母一巴掌狠狠拍在桌面上。震得桌上的搪瓷缸子猛地跳了一下,發出清脆的響聲。
徐母只覺得一股熱血轟地一下衝上了腦門。眼前一陣發黑,差點沒一口氣背過去。
她引以為傲的三兒子。能賺大錢、長得一表人才的徐躍城。
居然要去娶一個死了男人的鄉下寡婦,還要拿戶口本去領證。
“你瘋了是不是!”
徐母氣得渾身直哆嗦。指著徐躍城鼻子的手都在劇烈顫抖。
“你可是徐家的老三,你爹是廠裡的車間主任,我是供銷社的幹事,你兩個哥哥都是國營單位的體面人!”
徐母越說越氣,口水都噴了出來。
“你現在放著紡織廠黃花大閨女不要,你要去撿個破鞋穿。”
徐母的聲音尖銳刺耳,眼珠子瞪得通紅。
要不是顧忌到這是大白天,怕街坊鄰居聽見看笑話,她真恨不得扯開嗓子嚎啕大哭一場。
徐躍城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他那兩道濃黑的劍眉死死擰在一起。眼底閃過一絲極度危險的戾氣。
“媽,你說話放乾淨點。”
徐躍城的聲音冷得像冰,“什麼破鞋不破鞋的。她肖蘭乾乾淨淨的。我再說一遍,她是我女人。你要是再敢罵她一句,別怪兒子翻臉。”
徐母被他這番護犢子的話氣得差點吐血。
自己十月懷胎生下來的親兒子。現在為了一個外面的野女人,居然警告她這個當孃的要翻臉。
徐母一屁股跌坐在凳子上,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著。
她太瞭解自己這個兒子了。
吃軟不吃硬。
你越是順著他,他還能聽你講兩句道理。
你要是跟他硬碰硬,他能把天都給你捅個窟窿。
徐母死死咬著牙。硬生生把到了嘴邊的髒話嚥了回去。
她深吸了兩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大院裡現在就他們母子倆。
這事兒決不能鬧大,更不能讓老頭子知道。
要是老頭子知道了,非得拿棍子打斷這小子的腿不可。
徐母站起身,走到門邊,做賊心虛似的探出頭,往院子裡張望了兩眼。
確認周圍沒人偷聽,她這才重新關緊了木門。
她轉過身,快步走到徐躍城跟前。臉上的怒火被強行壓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洞悉一切的精明和防備。
她一把抓住徐躍城那結實的胳膊。身子往前傾了傾。
壓低了聲音,那語氣裡透著咬牙切齒的恨意。
“躍城,你跟媽說實話。”
徐母的眼睛盯著兒子的臉。
“是不是那個狐貍精主動勾引你的?”
徐母的手指死死摳著徐躍城的袖子,越捏越緊。
“你一天到晚在外面跑車,血氣方剛的。身邊連個知冷知熱的女人都沒有。那種沒了男人的寡婦,最是耐不住寂寞。也是最會算計人的。”
徐母越說越篤定,眼底的厭惡都快溢位來了。
“她一個沒戶口的鄉下女人,想在這縣城裡紮根活命。除了賣弄那點風騷,還能有啥本事?”
“她是不是看你現在有錢了,又是個運輸隊的大隊長。就在灶房裡給你獻殷勤?是不是趁著沒人的時候,對你動手動腳的投懷送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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