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蘭搖了搖頭,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掉。
“秦隊長,您別怪躍城。這事兒不怨他。”肖蘭苦笑了一聲。
“香蓮,秦隊長,剛才的話你們也聽到了,也都看到了。”
她伸出那隻纖細的手,緊緊反握住李香蓮的手腕,指尖冰涼。
“我算是個什麼東西?一個鄉下逃出來的寡婦,無依無靠。人家城裡吃公家飯的體面人家,怎麼可能容得下我?”
李香蓮聽著這番話,心裡也跟著發酸。
她想起了自己在趙家受的那些苦,也是因為沒爹沒孃被婆家人作踐。她太能懂肖蘭此刻的心寒了。
“蘭姐,你別這麼說自己。你不比任何人差。”
李香蓮柔聲安慰著,從兜裡掏出乾淨的手帕,小心翼翼地給肖蘭擦去嘴角的血絲。
肖蘭深吸了一口氣,站直了身子。
她把眼淚一抹,眼神逐漸變得堅毅起來。
“香蓮,我算是徹底想明白了。”
“這世上的男人,不管是好是壞,那都是靠不住的。今天護著你,明天他親媽一鬧,還不是得把我當破鞋一樣扔出門?”
肖蘭緊緊盯著李香蓮的眼睛,語氣裡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
“我只能靠自己了。”
“只有攥在自己手心裡的錢,才不會長腿跑了,才不會嫌棄我出身不好。”
秦如山在旁邊聽著,暗暗點頭。這娘們雖然是個寡婦,但這份心氣兒倒是挺硬氣,不比一般的老爺們差。
肖蘭見鋪墊得差不多了,立馬切入正題。
“香蓮,姐求你個事。”
“你之前不是說,秦隊長給你們盤了個鋪面,打算以後正經做買賣嗎?”
李香蓮點點頭。剛才在鋪子那邊,她確實跟肖蘭提過一嘴香山百貨的事。
肖蘭抿了抿乾澀的嘴唇,有些不好意思地開口。
“姐手裡攢了點錢。不多,但也是我的全部身家了。”
“你們那個鋪子開張,賣你做的那些髮圈、頭花啥的。能不能算姐一份?”
“我不白拿你的。我出錢入股。以後進布料、買針線,包括外頭跑腿送貨的活兒,我全包了。”
肖蘭越說眼睛越亮,那是對賺錢的極度渴望。
“你就安安心心地坐在店裡當老闆娘。咱們姐妹倆合夥,把這髮圈生意做大。行不行?”
李香蓮一聽是這事,連半點猶豫都沒有,立馬就答應了下來。
“當然可以啊!蘭姐,這有什麼不行的。”
李香蓮笑得溫柔又真誠。
“其實俺本來就不太會算賬,也不太會跟人打交道。你見多識廣,嘴巴又甜。有你幫俺一起幹,俺心裡才有底呢。”
一直在旁邊沒出聲的秦如山也發話了。
“肖蘭,既然俺媳婦答應了,那這事就算定下了。鋪子里正好缺個能說會道的管賬。你那點錢自己收著防身,鋪子本錢俺全出了。賺了錢,你倆平分就是。”
秦如山財大氣粗,根本不在乎那點本錢。
他要的是自家媳婦幹得開心,順便幫襯一把被老三連累的肖蘭。
肖蘭聽到這話,心裡一塊大石頭徹底落了地。
目的達到了。
她今天不僅順利地擺脫了徐家那個老虔婆的糾纏,還成功搭上了秦如山這趟順風車。
有了秦如山這棵參天大樹罩著,加上這現成的門面和生意。
她以後在這雲縣,就算是徹底站穩腳跟了。
方大榮?肖家兄弟?現在就算借他們十個膽子,也不敢來砸秦如山的場子!
肖蘭捂著紅腫的臉,真心實意地衝著兩口子鞠了一躬。
“香蓮,秦隊長,謝謝你們。這恩情我肖蘭記在心裡了。”
肖蘭轉過身,挺直了脊背往自己屋走。
那背影雖然瘦弱,但卻透著重獲新生的痛快。
徐躍城那個隨時會炸的雷,就讓他自己個兒慢慢炸吧。
老孃不奉陪了。
與此同時。
雲縣最氣派的國營飯店裡。
這會兒正是上午十點多,飯店裡還沒到飯點,只有稀稀拉拉幾桌人在喝茶聊天。
徐躍城坐在一張靠窗的八仙桌旁,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今天破天荒地被逼著穿了一件白色的的確良短袖襯衫,底下是一條筆挺的黑褲子。
頭髮也被徐父強行按著,用水抹得溜光水滑。
這身打扮走在街上,那是妥妥的城裡好青年。
可徐躍城只覺得渾身不自在。
領口勒得他喘不過氣來,就像是套在脖子上的枷鎖。
一大早,老頭子就聯合著大哥徐躍進,跟押犯人似的把他押到了這裡。
到了地方,徐父跟那個滿臉堆笑的媒婆遞了個眼色。兩人藉口去後廚看看今天有什麼好菜,一溜煙就沒影了。
諾大的八仙桌旁,就剩下了徐躍城和一個梳著兩條麻花辮的年輕姑娘。
那姑娘叫鍾慈。
她今天顯然是精心打扮過的。
身上穿著今年最流行的小碎花布拉吉連衣裙,腳上踩著一雙白色小皮鞋。
臉蛋生得白淨清秀,眼尾微微上挑,透著城裡姑娘獨有的嬌氣和高傲。
鍾慈在紡織廠幹出納,妥妥的鐵飯碗。
平時眼高於頂,一般的小夥子她根本看不上。
今天被姑媽拉來相親,她本來還一肚子不樂意。
覺得運輸隊那種成天跑長途、跟大汽車打交道的糙漢子,身上肯定一股子汽油味和汗臭味。
可剛才徐躍城一進門,鍾慈的眼睛就直了。
這男人個子真高,肩膀極寬。白襯衫底下包裹著的肌肉,看著就充滿力量感。
最要命的是那張臉。
劍眉星目,鼻樑高挺。
哪怕現在沉著臉,那股子混不吝的野性魅力也擋不住地往外冒。
比紡織廠裡那些文弱的幹事不知道招人稀罕多少倍。
鍾慈的心跳頓時漏了一拍。那點高傲早就不見蹤影了,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嬌羞。
她偷偷端詳著徐躍城。
越看越滿意,臉頰紅撲撲的。
眼看對面的男人自打坐下就一言不發,只顧著拿手指頭一下一下地敲擊著桌面。
鍾慈鼓起勇氣,主動找起了話題。
“徐同志。”
鍾慈的聲音細聲細氣的,刻意掐著嗓子。
“聽說你現在是運輸隊的小隊長了。”
徐躍城頭都沒抬,目光一直盯著窗外街口的方向。
他心裡全是肖蘭。
“嗯。”徐躍城從鼻腔裡發出一聲冷硬的單音節,算是回應。
鍾慈沒察覺出他的不耐煩。只當他是大男人不善言辭。
她嬌羞地把麻花辮繞在手指上把玩著。
“你們跑車隊平時肯定很忙吧?經常風吹日曬的,真是辛苦。”
鍾慈頓了頓,眼神裡帶上了幾分憧憬和規劃。
“不過我姑媽說了,你們這行雖然累點,但工資高,油水也足。”
“等以後咱們結了婚,我就不讓你跑長途了。太危險了。”
“我爸在廠裡認識人,到時候託託關係,把你調回縣裡的排程室。雖然工資少點,但安穩顧家。你說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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