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躍城掏出煙點上，深吸了一口。
李小桃開門見山，壓著嗓子問：“城哥，你真跟家裡鬧翻了？連爹媽都不認了？”
徐躍城夾著煙的手猛地一頓，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死疙瘩。
他上下打量著李小桃，眼神裡透著警惕。
“你咋知道的？這事兒我連秦哥都沒細說，你一個外村的，訊息夠靈通的啊。”
李小桃翻了個白眼，“你當俺長著千里耳呢？是俺姐今天一早回孃家，拉著俺娘在屋裡說的，俺在門外全聽見了！”
“大嫂回去說啥了？”徐躍城臉色沉了下來，猛吸了一口煙。
李小桃雙手抱胸，靠在樹幹上。
“還能說啥？說你被一個鄉下來的寡婦迷了心智。為了個破鞋，把老太太氣得心臟病差點犯了，還揚言要跟家裡斷絕關係。”
李小桃學著她姐的語氣，繪聲繪色地描述了一番，然後盯著徐躍城。
“俺姐讓俺今天進城，務必來找你一趟。讓俺勸勸你，趕緊給家裡認個錯，別把事情做絕了。說是老頭子發了狠，你要是再不回去，就要去廠裡開介紹信，登報跟你脫離父子關係。”
徐躍城聽完，冷笑出聲。
“登報？行啊。讓他們登去。正好省得我以後夾在中間左右為難。”
李小桃看著他這副油鹽不進的混賬樣，嘆了口氣。
“城哥，俺今天來找你，不是真來勸你回去認錯的。俺姐是俺姐，俺是俺。俺管不著你們老徐家的閒事。”
李小桃走近一步，語氣變得十分嚴肅。
“但俺得提醒你一句。你把事情做得這麼絕，你痛快了，你想過肖蘭沒有？”
徐躍城猛地轉頭盯著她。
“你什麼意思？”
李小桃靠在粗糙的樹幹上，看著眼前這個五大三粗的男人，扯了扯嘴角。
“城哥，你是個老爺們。你拍拍屁股跟家裡鬧翻，頂多被人在背後戳兩下脊樑骨，罵一句不孝順。可肖蘭呢？”
李小桃壓低了嗓音，字字句句往徐躍城心窩子裡戳。
“現在這世道，對女人有多嚴苛你心裡沒數？她是個寡婦，沒正式工作，戶口也不在縣城。你爹媽要是真狠下心，去街道辦、去婦聯，甚至去公安局舉報她作風不正，亂搞男女關係，她怎麼辦？”
徐躍城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下頜的肌肉緊緊繃著。
“你護得住她一天兩天，你還能天天把她別在褲腰帶上？就算你能，那滿大街的唾沫星子呢？那些大媽大嬸的閒言碎語，能把一個活人逼死。她一個無權無勢的寡婦，真能安穩地一直生活下去？”
李小桃的話像一記重錘，砸得徐躍城胸口發悶。
他一直覺得，只要自己拳頭夠硬，只要自己能掙錢，就能把肖蘭護得嚴嚴實實。
可他忽略了，這雲縣就這麼大，徐家在這兒紮根幾十年，人脈關係盤根錯節。
老太太要是真拉下臉來整肖蘭，有的是陰招。
徐躍城深吸了一口氣，從兜裡又摸出一根菸，叼在嘴裡，卻沒點燃。
“只要有老子在，誰也別想動她一根頭髮。”
徐躍城抬起頭，眼神狠厲，語氣裡透著股咬牙切齒的勁兒。
“我徐躍城說到做到。哪怕是把這天捅個窟窿，我也不會讓她受半點委屈。大不了，老子帶她走，去南方，去沒人認識我們的地方。”
李小桃看著他這副豁出去的架勢，眼裡閃過一絲讚賞。
“行。是個有擔當的爺們。”
李小桃站直了身子，拍了拍手上的灰。
“俺今天這話就是提個醒。俺姐那邊，俺回去就跟她講，讓她把嘴閉嚴實了，少在村裡瞎咧咧。”
“謝了。”徐躍城悶悶地吐出兩個字。
“謝啥，俺這也是看在秦隊長和嫂子的面子上。”李小桃擺擺手。
兩人一前一後走回鋪子。
李衛民一直杵在鋪子門口，脖子伸得像只呆頭鵝，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大槐樹底下的動靜。
剛才媳婦把徐躍城叫出去，他這心裡就像被貓爪子撓似的，七上八下。
想湊過去聽聽吧，媳婦走前那個眼神殺傷力太大，他愣是沒敢挪動半步。
眼瞅著李小桃談完往回走，李衛民趕緊迎上前去，搓了搓手，壓著嗓子湊近問：“媳婦，你倆在那嘀嘀咕咕啥呢？”
李小桃斜了他一眼，腳步沒停：“咋的，老孃跟人說兩句話，還得給你寫個報告報備一下？”
“不是……俺這不是好奇嘛。”
李衛民撓了撓後腦勺，像個受氣包似的跟在後頭，聲音越說越小，“徐隊長平時跟黑臉閻羅似的，你這冷不丁把他叫出去，俺想聽聽你們到底聊啥了……”
“拉倒吧你。”
李小桃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卻又忍不住樂了，伸手戳了一下他寬厚的肩膀，“管好你自個兒就行了，大老爺們少打聽這些閒篇。”
“你可是俺媳婦，”
李衛民委屈巴巴地撇了撇嘴，聲音壓得極低，透著股酸溜溜的勁兒，“咱倆天天睡一個被窩，有啥事是俺這當男人的聽不得的？”
看著自家男人這副吃味又不敢發作的受氣包模樣，李小桃沒忍住，撲哧一聲樂了。
她左右瞟了一眼，見沒人注意這邊，便悄悄伸手在李衛民腰間的軟肉上擰了一把。
“就你長了張嘴愛瞎打聽！”
李小桃橫了他一眼，嗓音卻軟了下來，帶著點夫妻間才有的嬌嗔，“外頭人多嘴雜的，晚上回被窩裡再跟你細掰扯。”
鋪子裡頭已經收拾得差不多了。
秦如山正拿著個破抹布擦著櫃檯的邊邊角角。
“收拾得差不多了，走，旁邊國營飯店，俺請客！”秦如山把抹布一扔，大手一揮。
幾個人鎖了鋪子門，浩浩蕩蕩地去了隔壁街的國營飯店。
正是飯點，飯店裡人聲鼎沸。
秦如山要了個靠窗的圓桌，點了一大盆紅燒肉，一條清蒸魚，外加幾個炒青菜和一大盆米飯。
飯桌上，肖蘭和李小桃挨著坐。
這兩個女人都是人精，幾句話的功夫就熱絡得跟親姐妹似的。
“妹子，你拿回去的那些髮圈，要是賣得好，下次來我直接給你走批發價。你賺個差價，這不比在地裡刨食強？”肖蘭給李小桃夾了一筷子紅燒肉。
李小桃眼睛直放光。
“蘭姐，你這腦子咋長的？俺正愁村裡那些老孃們手裡有點閒錢沒處花呢。這買賣能幹！”
有奶就是娘，李小桃一聽肖蘭還帶著她做生意，叫蘭姐叫得可親熱了。
秦如山坐在李香蓮旁邊，一言不發地給她挑魚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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