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塊五。”
那年輕媳婦倒吸了一口涼氣，手裡拎著的醬油瓶差點沒拿穩。
“啥？就這麼個布條子，你要一塊五？供銷社裡頭那紅頭繩才兩分錢一根！”
餘敏在旁邊聽得心驚肉跳，手心裡全是汗。
她生怕這人嫌貴跑了，剛想開口降降價，李小桃卻在底下踩了她一腳。
李小桃不慌不忙地把那個帶亮片的大腸髮圈拿起來，迎著太陽晃了晃。
“妹子，你拿這玩意兒跟供銷社的兩分錢紅頭繩比？你仔細瞅瞅這料子，這叫的確良混紡，裡頭這皮筋是南方大廠出來的，三年都勒不松。再看這亮片，全是手工一針一線縫上去的。”
她往前湊了湊，壓低了聲音，搞得神神秘秘的。
“這貨，整個縣城就那麼幾件，俺是託了縣運輸隊的關係才弄到手。你戴上這個去走親戚，全鎮的女人都得盯著你的後腦勺看。一塊五買個獨一份的面子，貴嗎？”
年輕媳婦被這套詞說得一愣一愣的。
女人哪有不愛美的，尤其是看著那亮片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再摸摸自己頭上那根用了大半年、已經洗得發白的黑皮筋。
正猶豫著，對面供銷社的門簾掀開，走出來一個穿著碎花襯衫的售貨員。
這售貨員平時在鎮上那是眼高於頂的主兒，這會兒瞅見大柳樹底下圍著人，也湊了過來。
“喲，這頭花，沒見過啊。”
售貨員一眼就相中了那個粉色蕾絲的，拿在手裡端詳，“多少錢？”
“蕾絲的一塊二，帶亮片的一塊五。”李小桃報了價。
售貨員連價都沒還，直接從兜裡掏出兩塊四毛錢拍在木箱子上。
“給我拿倆，這個粉的，還有那個藍的。正好明天去縣裡開會戴。”
這一下，周圍看熱鬧的女人全炸鍋了。
連供銷社的售貨員都搶著買的東西，那能差得了？
剛才還在嫌貴的年輕媳婦急了，一把將那個帶亮片的髮圈攥在手裡，生怕被人搶了去，手忙腳亂地從褲兜裡往外掏錢。
“這個我要了！給你一塊五！”
有了這兩人帶頭，攤子瞬間被圍了個水洩不通。
“給我拿個紅的！”
“那個帶珍珠的多少錢？我要了！”
“別擠別擠！我先看上的！”
餘敏徹底傻眼了。
她這輩子都沒見過女人買東西這麼瘋狂的架勢。
那一張張毛票、一塊的紙幣，就像雪片一樣往那個小木箱子裡飛。
她手忙腳亂地幫著收錢、遞貨，腦子裡嗡嗡直響，連算賬都快算不明白了。
不到一個鐘頭，木箱子見底了。
連墊底的那塊紅絲絨布，都被一個遲來的大嬸軟磨硬泡，花五毛錢買走去當蓋頭巾了。
兩人推著空蕩蕩的腳踏車，拐進了一條沒人的死衚衕。
餘敏靠在磚牆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兩隻手死死捂著那個裝錢的布兜子。
“小桃……俺……俺不是在做夢吧？”
李小桃把腳踏車支好，拿過布兜子，直接倒在地上。
一堆零錢散落開來。兩人蹲在地上，一張一張地數。
“二十八塊七毛。”李小桃把錢攏成一沓，在手裡拍了拍，發出清脆的響聲。
餘敏一屁股坐在地上，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二十八塊七毛！
就這麼一個鐘頭！頂得上老李家壯勞力在地裡苦幹一個月的工分錢！
“二嫂，這錢，除去本錢和給蘭姐的抽成，咱倆淨賺十八塊。”
李小桃麻利地數出九塊錢，塞進餘敏手裡，“這是你的那份。”
餘敏捏著那九塊錢。嫁進老李家這麼些年，手裡從來沒攥過這麼多活錢。
“小桃，你就是俺的親妹子！以後你指哪，二嫂就打哪！”餘敏把錢貼在胸口，激動得語無倫次。
李小桃把剩下的錢揣進兜裡。
這只是個開始。等過幾天縣裡的鋪子正式開張，她要把這生意鋪到全鎮去。
天徹底黑透了。
李家小院裡靜悄悄的。
李衛民正蹲在院子裡的水井旁搓洗著沾滿泥巴的褲腿。
今天在地裡忙活了一天，挑揀明天要裝車的西瓜，累得腰都快直不起來了。
正房屋的門“吱呀”一聲開了。
劉小翠端著個空臉盆走出來，臉色陰沉得能擰出水來。
她走到水井邊，把臉盆往青石板上重重一摔，“哐當”一聲巨響，嚇得李衛民手裡的肥皂都掉進了盆裡。
“娘，您這是咋了？誰惹您生這麼大氣？”李衛民趕緊把手在褲腿上蹭了蹭，站起身。
劉小翠沒搭理兒子，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東廂房那扇亮著燈的窗戶。
“俺能生啥氣？俺就是個瞎了眼的老婆子，娶了個好兒媳婦回來供著唄！”
劉小翠扯著嗓子，聲音尖銳，在這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人家現在是有大本事的金鳳凰，哪還看得上咱們這窮酸的婆家！”
東廂房裡。
李小桃正盤腿坐在炕上，就著昏暗的煤油燈，在小本子上記著今天的賬。
聽到外頭的動靜，她筆尖一頓，連頭都沒抬。
門簾被猛地掀開，帶進一股子涼風。
劉小翠大步跨了進來。
“小桃，俺問你。”
劉小翠站在炕沿邊，居高臨下地盯著她，“你今天是不是去鎮上擺攤賣那什麼髮圈了？”
李小桃把筆帽合上，把本子往枕頭底下一塞，抬起頭。
“是啊，咋了？”
“你還敢問咋了！”劉小翠一巴掌拍在炕桌上，“你帶誰去的？”
“帶俺二嫂去的。”李小桃語氣平淡。
劉小翠氣極反笑，指著李小桃的鼻子就開始哆嗦。
“好啊！好得很！你現在是老李家的人，吃著老李家的飯，住著老李家的房。賺了大錢的買賣，你不想著拉拔你婆家的人，反倒跑回孃家去帶你那個二嫂發財！”
外頭李衛民聽見動靜，連手上的沫子都沒洗乾淨，急慌慌地跑了進來。
“娘，您這是幹啥，有話好好說……”
“你給俺閉嘴！沒出息的東西！”
劉小翠轉頭就罵，“你媳婦都要把咱們家的家底掏空去補貼孃家了，你連個屁都不敢放！”
李衛民被罵得縮了縮脖子，求助地看向李小桃。
李小桃沒看他。
她慢條斯理地從炕上下來，穿上布鞋，站直了身子。
“娘，您這話俺就不愛聽了。”
李小桃直視著劉小翠那雙冒火的眼睛，“啥叫把婆家的家底掏空？這進貨的本錢，是俺自己掏腰包墊的。這拿貨的路子，是俺在縣城裡自己跑出來的。沒花老李家一分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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