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從凱吐出菸圈，慢條斯理地靠在椅背上，“這丫頭的脾氣，從小就是屬核桃的，外頭那層殼硬得很。”
秦虹拉開旁邊的椅子，氣呼呼地一屁股坐下。
“硬？我看她是不知好歹！”秦虹壓低了嗓音，語氣裡全是不滿和怨氣。
“老許兩口子在市裡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生怕這閨女在這窮鄉僻壤呆野了。咱們家不嫌棄她成天在手術檯上動刀見血，主動把梯子搭過去，她倒好，一腳給踹翻了！”
秦虹越說越氣，丹鳳眼裡閃過一絲不屑。
“俊森哪點配不上她？要模樣有模樣，要前途有前途。放著好好的市局不待，巴巴地跑來雲縣受這份洋罪。她許蔓不領情就算了，還跟咱們端起架子來了！”
廖從凱夾著煙的手指在桌沿上重重點了兩下。
“行了。收起你那副高高在上的做派。”廖從凱的聲音不大，但透著多年的官威。
秦虹被噎了一下，撇了撇嘴，到底沒敢再高聲嚷嚷。
“你剛才在桌上，吃相確實急了點。”
廖從凱抖了抖菸灰，眼皮半耷拉著，“老許那個人，是個明白人。他願意促成這門親事，那是看中了咱們家在雲縣能護著他閨女。可他這閨女，壓根就不吃這一套。”
“不吃這一套？那她想吃哪一套？”
“她當初為了不留在市裡相親，連大醫院的編制都說不要就不要了。你以為你幾句輕飄飄的‘互相扶持’，就能把人框住？”廖從凱端起手邊的茶缸子，喝了一口已經變溫的茶水。
“這丫頭腦子清醒著呢。她心裡比誰都清楚，咱們家這頓飯，就是個相親局。她要是今天順了你的口風，明天老許就能名正言順地把兩家結親的事捅到檯面上。她把話堵死，是怕咱們順杆爬。”
秦虹聽完，臉色更難看了。
“那照你這意思，咱們俊森這心血白費了？就這麼由著她甩臉子？”
廖從凱把剩下的半截煙摁死在菸灰缸裡，嘴角扯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白費？你太小看你兒子了。”
廖從凱指了指門外。
“你沒看俊森剛才在飯桌上的反應？人家小姑娘不接茬，他不也順勢遞了臺階嗎。這叫以退為進。”
秦虹愣了愣，眉頭擰在一起：“什麼以退為進。我都替我兒子委屈。”
“婦人之見。”
廖從凱哼了一聲，“雲縣就這麼大個地方。俊森既然來了，人在眼皮子底下，那就是近水樓臺。慢慢熬唄。她許蔓就是塊鐵，俊森也有本事給她捂熱了。”
秦虹沉默了一會兒。
她琢磨著丈夫的話，心裡的那股火氣總算順下去了一點。
“那接下來咋辦？”
秦虹不甘心地問，“就這麼幹看著？”
“看著就行了。”廖從凱站起身，揹著手往裡屋走。
“俊森有他自己的盤算。你以後少拿長輩的架子去壓人家。這老許的閨女，也是個很有主見的，你少摻和年輕人的事。”
秦虹被丈夫教訓了一通，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她抓起桌上的抹布，在紅木桌面上狠狠擦了兩下。
“行！我不摻和！”
秦虹把抹布重重往桌上一摔，嘴角撇得老高，“我就幹看著！你就由著他去熱臉貼人家的冷屁股吧。到時候人家看不上他，讓你兒子在雲縣打一輩子光棍，你這當老子的可別嫌丟人！”
廖從凱眼皮都沒抬一下。
他揹著手，邁著四平八穩的官步，直接進了裡屋，把秦虹那幾句賭氣的話關在了門外。
畫面一轉。
下午一點半。
日頭最毒的時候，街面上連個乘涼的人影都見不著。
樹上的知了扯著嗓子，叫得人心煩意亂。
那輛鋥亮的軍綠色吉普車，平穩地駛入縣醫院的大院，最終停在了紅磚單身宿舍樓下。
老槐樹繁茂的枝葉遮擋了刺眼的陽光，在車窗玻璃上投下斑駁的陰影。
車門推開。
廖俊森先下了車。他繞過車頭，修長的手指搭在副駕駛的門把手上，替許蔓拉開車門。
另外一隻手還十分熟練地墊在車頂邊緣。
許蔓道了謝，走下車。
她沒走遠，就在離車門半步遠的地方站定。
那是個剛好能聽人說話，又不會顯得過分親暱的社交距離。
廖俊森順手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
“蔓蔓，今天這頓飯，難為你了。”廖俊森率先開了口。
他看著許蔓，鏡片後的那雙眼睛溫潤如水，語氣裡透著幾分歉意。
“我媽那個人，在市裡大院端著架子習慣了，說話總是沒有分寸。她今天在飯桌上說的那些話，你千萬別往心裡去。”
許蔓單手插在長褲口袋裡，另一隻手拿著那個小圓蒲扇，沒扇風。
她的神色清清淡淡。
“沒什麼。”
許蔓語氣平淡，“秦阿姨也是好心。長輩嘛，到了這個年紀，見著小輩，操心的也就是這些事。我能理解。”
這句“能理解”，客套又疏離。
廖俊森心裡猛地往下沉了沉。
他太瞭解許蔓了。
她要是真生氣，還會跟你理論兩句，甚至甩臉子。
可一旦她端出這副客客氣氣、滴水不漏的架勢，那就是從心底裡把你劃到了安全線以外。
怎麼拉都拉不回來。
廖俊森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收緊。
指關節因為用力，泛起了一層青白。
廖俊森深吸了一大口氣，他往前邁了半步。
僅僅是半步，卻剛好把許蔓籠罩在他身前那道高大的陰影裡。
原本溫和的斯文做派，在這一刻撕開了一道口子，漏出了藏在裡頭的佔有慾。
“蔓蔓。”
廖俊森的聲音壓低了些。
“我媽是好心，但我也是認真的。”
他死死盯著許蔓那雙清透的眼睛，每一個字都咬得很重。
“我大費周章從市局調來雲縣，不是為了什麼仕途，也不是為了扶貧。我是為了你。”
廖俊森喉結滾動，把在心裡焐了許多年的話直接拋了出來。
“我喜歡你。從小到大，一直都喜歡。只要你點個頭……”
“俊森。”
許蔓毫不猶豫地出聲打斷他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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