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如山把毛巾往肩膀上一搭，走到石桌旁坐下。
“對對對！俺姐叫侯翠翠！”
猴子一看秦如山沒直接往外趕人，趕緊竹筒倒豆子似的推薦起來，“秦大哥，俺姐在家就是幹活的一把好手，洗衣服做飯、收拾屋子，樣樣利索！你收留她幹個後勤，只要包兩頓飯，給點餬口的工錢就行！絕對不偷懶！”
秦如山看著侯翠翠那副謹小慎微的模樣，那粗糙的雙手一看就是常年泡在苦水裡熬出來的。
他這人最見不得女人受磋磨。
“行了，別把胸脯拍得震天響。”
秦如山抬起手指了指院子角落的灶房，“說得再好聽也是虛的。俺這人規矩簡單，能幹活就留，幹不了就走。”
他站起身，走到水井邊拿起掛在牆上的菜籃子，隨手遞給猴子。
“灶房裡有棒子麵和白麵，案板底下還有昨天割的半斤五花肉和幾把青菜。剛好俺們幾個大老爺們還沒吃早飯，你姐現在就進去生火，給俺們弄頓早飯出來。
要是手藝能糊弄住俺這幫夥計的胃口，這活兒就定下了。”
侯翠翠聽見有肉有面，猛地抬起頭，那雙黯淡的眼睛裡瞬間閃過一絲光亮。
在婆家，這些精細糧食她連摸的資格都沒有。
“謝謝秦老闆！俺這就去！俺肯定好好做！”
侯翠翠生怕秦如山反悔，連連鞠了幾個躬，捲起袖子，一頭扎進了灶房。
沒多大會兒，裡頭就傳出了利落的切菜聲和風箱的呼啦聲。
猴子也去給他姐打下手了。
日頭剛爬上秦家鋪子後院的土牆，灶房的煙囪裡就飄出了青灰色的炊煙。
熱油刺啦的爆響混著大蔥過油的焦香，順著虛掩的木門縫隙直往院子裡鑽。
侯翠翠端著兩大海碗走出來，手掌心被粗瓷邊燙得發紅，她也不敢放慢半點腳步。
案板上放著剛貼好的二合面餅子，底面烙得焦黃酥脆，油光鋥亮。
正中央是一大盆白菜豬肉燉粉條，那半斤五花肉被她切得薄如蟬翼，下了狠火候煸出了晶瑩剔透的油花，全掛在吸飽了湯汁的粉條上。
窮苦人家熬出來的媳婦，手裡哪怕只有一點粗糧見點葷腥，也能翻出花來。
秦如山靠在水井邊，拿眼角一掃那盆菜的賣相，心裡就有了譜。
他衝著還在灶房裡幫忙添柴的猴子抬了抬下巴。
“去，去前頭把大柱和順子叫來。再到隔壁大院嚎一嗓子，把大壯他們幾個今天沒出車的全叫後院來造飯。”
猴子脆生生地應了一聲，拿衣袖抹了把臉上的菸灰，撒丫子就往外跑。
趁著那幫糙漢子還沒來，秦如山自己先轉身進了灶房。
他從碗櫃裡摸出一個乾淨的白瓷邊大碗，用筷子直接拿大鐵勺往那盆菜的最底下撈。
專挑著那些煎得微卷的五花肉片、最入味的粉條，結結實實地鋪了一層。
接著，他又揭開旁邊的鐵鍋蓋，從裡頭撈出兩個臥得圓潤流油的荷包蛋，穩穩當當地蓋在上面。
這可是他剛才趁著侯翠翠切菜，自己偷偷開小灶加進去的。
裝了冒尖的一大碗，他才滿意地放下勺子。
前頭院門一響，猴子領著大壯、大柱幾個半大小子呼啦啦湧進後院。
這幫人平時起早貪黑幹體力活，這會兒聞著這沖鼻子的肉香，眼珠子都泛綠光。
大壯平時跑長途餓慣了，手連洗都沒洗，直接在褲腿上蹭了兩下。
一把抓起個熱餅子咬了一大口，另一隻手抄起筷子禿嚕了一大口粉條，燙得直吸溜嘴，連撥出的氣都帶著白煙。
“娘咧！”
大壯一邊嚼得腮幫子鼓鼓囊囊，一邊含混不清地嚷嚷，“今兒這飯是真香！秦大哥，後廚是不是換人掌勺了？之前肖蘭嫂子做的菜可不是這個味兒，好吃。”
順子在旁邊連連點頭，拿餅子把碗底的肉湯颳得乾乾淨淨，一口吞了進去。
“可不咋的！這五花肉煸得剛剛好，豬油全浸到菜幫子裡了。就這菜，俺能吃三大碗！”
侯翠翠站在灶房門邊的角落裡，兩隻乾癟的手緊緊絞著洗得發白的粗布圍裙。
聽見這幫漢子狼吞虎嚥的聲音和誇讚，她那緊繃著的肩膀才不可察覺地放鬆了下來，眼眶裡蒙上了一層水汽。
秦如山滿意的嗯了一聲。
他轉過頭，凌厲的目光落在角落裡的侯翠翠身上。
“大傢伙的嘴騙不了人。”
秦如山清了清嗓子，聲音洪亮，“俺這鋪子的規矩，夥計們的肚皮就是考官。既然他們都說好吃，這活兒你就算是接住了。”
侯翠翠猛地抬起頭，那雙長期受磋磨、黯淡無光的眼睛裡，猛地迸發出難以置信的光彩。
秦如山抬起手，指了指後院柴房邊上的一間廂房。
“那屋子以前放雜物的，後來騰出來了，裡頭有張現成的木板床。你回頭讓猴子幫你拾掇拾掇，以後你就住那兒。工錢照猴子之前說的給，包吃住。”
秦如山吸了口煙，吐出青灰色的菸圈，語氣立馬嚴厲了幾分。
“但醜話說在前頭，既然吃俺的飯，手腳就得乾乾淨淨。灶房的衛生必須搞利索，要是哪個兄弟吃壞了肚子，老子立馬攆人，誰求情都不好使！”
這話一出，侯翠翠只覺得膝蓋窩一軟，“撲通”一聲，竟然直挺挺地就要往青石板上跪。
猴子嚇了一跳，眼疾手快地從背後一把撈住他姐的胳膊，硬生生給架住了。
“姐你幹啥？俺們這裡不興這套！”
侯翠翠藉著弟弟的力道站穩，但眼眶裡的金豆子已經兜不住了，噼裡啪啦地往下掉，砸在洗得發白的鞋尖上。
她雙手死死攥著圍裙邊緣，骨節泛白。
“秦老闆……俺謝謝您！您這是給俺留了條活路啊！”
侯翠翠嗓音嘶啞，帶著濃濃的鼻音，連連點頭哈腰，“俺嘴笨，不會說啥漂亮話。但俺肯定把這灶房當自個兒家一樣伺候，髒活累活俺全包了，絕不給您掉半點鏈子！”
秦如山最見不得女人這副哭哭啼啼、低三下四的模樣，他眉頭微微一擰，擺了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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