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香蓮半信半疑地盯著那扇掉灰的木門。
院牆外頭,遠遠傳來走街串巷賣豆腐的梆子聲,“梆、梆梆”,敲得人心懸在半空。
秦如山大馬金刀地坐在條凳上,慢條斯理地拿斷火柴棍剔著牙。
果然,還沒等賣豆腐的梆子聲敲過第三輪,“吱呀——”一聲長音,那扇剛被摔得快散架的木門,又被人從外頭推開了。
魏東海邁著那雙大長腿,黑著一張臉,大步流星地跨過門檻。
他那魁梧的身軀把門外的晨光擋得嚴嚴實實,整個人像是一朵隨時要打雷的黑雲。
李香蓮驚得倒吸了口涼氣,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自家男人。
秦如山連屁股都沒挪一下,斜著眼睛睨過去,嘴角扯出個極其欠揍的弧度。
“喲,魏大隊長,這是走到半道迷路了,還是局裡沒給配羅盤,又繞回來了?”
魏東海腮幫子上的肌肉狠狠抽搐了兩下。
他硬著頭皮頂著秦如山那嘲弄的目光,大步走到八仙桌前,一把抓起剛才喝水用的白瓷茶缸,粗聲粗氣地吼道:“老子剛才水沒喝夠!嗓子冒煙,回來再灌兩口不行啊!”
說完,他拎起桌上的大搪瓷壺,作勢就要往茶缸裡倒水。可那壺底早就空了,只滴答出兩滴黃褐色的茶鏽水。
空氣在這一刻尷尬得快要凝固。
秦如山終於繃不住了,“撲哧”一聲樂了出來,寬厚的肩膀抖得像篩糠。
“行了老魏,別在俺媳婦面前裝大尾巴狼了。水壺都是空的,你喝個屁的西北風啊。”
魏東海“砰”地把茶缸砸在桌上,那張常年風吹日曬的黑臉,愣是透出幾分可疑的暗紅。
他拉過長條板凳,負氣般地一屁股坐下,兩隻手大剌剌地搭在膝蓋上,破罐子破摔地瞪著秦如山。
“笑!笑死你個狗日的!”
魏東海咬著後槽牙,“老子今天就把這張老臉豁出去了。你不是說老子只會耍流氓逼供嗎?那你給老子劃條道出來!到底怎麼才叫追女人?”
秦如山收起笑意,把剔牙的火柴棍往地上一吐。他知道,這頭犟驢算是徹底低頭了。
“追女人,特別是追許醫生那種有文化、有主見的大城市女人,你得收起你那套土匪做派。”
魏東海被噎得啞口無言,悶悶地反駁:“那你說送啥?送手術刀啊?”
“送你個頭!”秦如山恨鐵不成鋼地罵道,“你得投其所好!你得潤物細無聲,懂不懂?”
魏東海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顯然沒聽懂這文縐縐的詞。
李香蓮在旁邊看不下去了,柔聲插話:“魏隊長,山哥的意思是,你得多關心許醫生的生活。比如她工作忙,顧不上吃飯,你是不是能順路給她帶口熱乎的?比如她那輛腳踏車要是壞了,鏈條掉了,你是不是能幫著修修?這叫體貼。”
魏東海聽完,那兩道濃眉瞬間擰成了一個死結。
他像看外星人一樣瞪著李香蓮,一雙牛眼瞪得溜圓。
“嫂子,你讓老子去給她送飯?還去給她修腳踏車鏈條?”
“老子堂堂縣局刑警大隊長,成天蹲在醫院門診樓底下給她修車子?那醫院保衛科的巡邏隊看見了,還以為老子是哪竄出來的偷車賊呢!”
他轉頭怒視秦如山,手指頭差點戳到對方鼻尖上:“你這出的什麼狗屁餿主意!老子就知道你這奸商嘴裡吐不出象牙來!”
魏東海氣得呼哧呼哧直喘粗氣,胸膛劇烈起伏。
他一腳踢開礙事的長條板凳,高大的身軀猛地站了起來。
“不聽了!老子自己想轍去!跟著你學,老子媳婦遲早得飛了!”
說完,他頭也不回,大步流星地衝出院子。
秦如山看著敞開的院門,嗤笑了一聲,把手裡捏著的半截火柴棍隨手彈飛。
“活該他打一輩子光棍!這頭犟驢,不見棺材不掉淚。”秦如山罵了一句。
李香蓮無奈地嘆了口氣,剛想站起來收拾桌上的殘羹冷炙,就被秦如山寬厚的大手一把按住肩膀。
“媳婦,你別搭理他,讓他自己作去。那小子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等他真急眼了,別說修車鏈條,讓他去給人家掃地倒痰盂他都幹。”
秦如山轉身大步往灶房走去,“你坐著別動,俺去給你把藥端過來。吃完咱們還得去鋪子裡盯著,今天逢集,鄉下來趕集的人肯定少不了。”
沒多大功夫,秦如山端著一個粗瓷大碗走了出來。
一股濃烈刺鼻的苦藥味瞬間在院子裡瀰漫開來,蓋住了剛才的飯菜香。
他把黑乎乎的湯藥穩穩當當地擱在李香蓮面前,順手從褲兜裡摸出兩塊大白兔奶糖,剝開糖紙,直接塞進她手裡。
“趁熱喝,一口氣灌下去。喝完趕緊含塊糖壓壓苦味。”
秦如山拉過凳子坐下,盯著李香蓮皺著眉頭把那碗苦藥汁子嚥進肚裡,心疼地伸出手,替她順了順單薄的後背。
喝完藥,兩口子收拾妥當。
秦如山從門後推出那輛半新的二八大槓腳踏車,長腿一邁跨上車座。
李香蓮熟練地側坐在後座上,雙手環住他結實的腰腹。
清晨的雲縣已經徹底活泛起來了。
青石板街道兩旁,賣油條豆漿的攤子上熱氣騰騰,炸餜子的焦香味順著晨風直往人鼻孔裡鑽。
街邊的剃頭挑子也早早支了起來,爐子裡的炭火燒得通紅。
弄堂口,磨刀老頭扯著沙啞的長音吆喝著“磨剪子嘞——戧菜刀——”,聲音在磚瓦房之間來回迴盪。
秦如山蹬著腳踏車,穿過熙熙攘攘的早市,穩穩當當地停在自家鋪子門口。
接下來的三天,鋪子裡的生意越來越好。
猴子他姐侯翠翠的手藝確實沒話說,捨得放油放鹽,把後院那幫卸貨扛包的夥計喂得紅光滿面,一個個幹起活來嗷嗷叫。
前頭鋪子裡,肖蘭和李香蓮更是忙得腳打後腦勺。
那些從南邊倒騰回來的蛤蟆鏡、紅絲絨髮圈,還有新到的一批亮閃閃的電子錶,成了雲縣大姑娘小媳婦眼裡的香餑餑。
每天門板剛一卸,櫃檯前面就擠滿了人。
秦如山站在櫃檯後頭,那把算盤撥得劈啪作響,手指頭都快掄出火星子了。
裝錢的鐵皮匣子沉甸甸的,一天下來得往裡屋倒騰三回。
這紅火的勢頭,看得對面街上幾家國營商店的售貨員直瞪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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