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東海抓起桌上的白瓷茶缸,咕咚咕咚灌盡涼水。他抬起粗壯的手背,用力擦拭嘴角的水漬。
李香蓮放下手裡的半個荷包蛋,拿一塊乾淨的藍布手帕擦手。
“魏隊長,你大清早跑來,到底要說啥事?”
魏東海放下茶缸,兩隻手放在膝蓋上反覆搓動。他左右張望兩眼,確定院子裡沒有旁人。
“是許蔓的事。”魏東海壓低嗓音,喉結上下滾動兩下。
秦如山挑起濃眉,手裡的筷子停在半空。
“昨天下午,那個姓廖的小白臉去醫院找許蔓。”
魏東海雙手攥成拳頭,手背暴起幾條青筋,“老子正好去醫院辦點事,就在門診樓後面的老槐樹底下碰見他們。”
秦如山冷笑一聲,把筷子拍在桌面上。
“辦事?你那是去盯梢。”秦如山毫不留情地拆穿。
魏東海沒反駁。他猛地湊近八仙桌,雙眼盯著李香蓮。
“嫂子,你聽俺說。”
魏東海連連擺手,語速加快,“那姓廖的跟許蔓表白了。他說從小就喜歡許蔓,還要等她一兩年。”
李香蓮微微睜大眼睛。
“許醫生咋說的?”李香蓮輕聲詢問。
魏東海咧開嘴,露出兩排白牙。
“許蔓拒絕他了!”
“許蔓跟他說,現在不想談戀愛,讓他別白費功夫!”
秦如山伸手拿過桌上的火柴盒,抽出一根火柴捏在指尖把玩。
魏東海雙手扒住桌沿,上半身探向李香蓮。
“嫂子,你是女人,你幫俺分析分析。”
魏東海眼睛透出亮光,“廖俊森條件好,許蔓連想都沒想就拒絕了。她這是不是心裡還有俺?她是不是還在生俺的氣,拿這套話來試探俺?”
李香蓮張了張嘴,目光轉向旁邊的秦如山。
秦如山手指發力,“啪”的一聲折斷手裡的火柴棍。
他抬起眼皮,目光直刺魏東海的臉頰。
“你小子少在那兒做白日夢。”秦如山毫不客氣地開口。
魏東海臉上的笑容瞬間收斂,轉頭瞪著秦如山。
“你這話啥意思?”魏東海梗起脖子。
秦如山把兩截斷火柴扔在桌上,身子往後一仰,雙手交叉抱在胸前。
“她拒絕姓廖的,可沒說是為了你。”
秦如山逐字逐句往外蹦詞,“人家許醫生說得明明白白,是不想談戀愛。不管你是潘安還是天王老子,人家就是不想搭理你。你擱這兒瞎高興個什麼勁?”
魏東海猛地站起身,身後的長條板凳在青石板上劃出刺耳的聲響。
“你胡扯!”
魏東海伸出右手指著秦如山的鼻子,胸膛劇烈起伏,“許蔓要是對俺沒意思,她為啥不答應姓廖的?那小白臉要長相有長相,要家世有家世,她圖啥?”
秦如山一巴掌拍開魏東海的手指。
“圖個清靜!”
秦如山站起來,高大的身軀擋在李香蓮面前。他居高臨下地看著魏東海。“許醫生那是為了躲麻煩。人家大城市來的大夫,有正經工作要幹。”
魏東海雙手叉腰,在八仙桌旁邊來回踱步。
“老子不信!”
魏東海停下腳步,轉頭看向李香蓮。“嫂子,你跟俺說句實話。女人要是對一個男人絕情了,能這麼幹脆地拒絕別人?”
李香蓮吐出一口氣,伸手拉住秦如山的衣角。
“魏隊長,山哥說話直,但理兒是這個理兒。”
李香蓮放緩語氣,目光注視著魏東海。“許醫生拒絕廖公子,說明她是個有主見的人。這代表不了她就轉回頭來看上你。你之前傷過人家的心,哪能幾句話就翻篇?”
魏東海咬緊牙關,腮幫子的肌肉凸起一塊。
他拉過長條板凳,重新坐下,雙手抱住腦袋。
手指插進頭髮裡,用力抓撓。
秦如山坐回椅子上,端起半碗涼透的棒子麵粥,幾口灌進肚子裡。
“你小子真想追回來,就拿出點實際行動。”
魏東海聽完秦如山那番毫不留情的剖析,整個人像被點炸了的火藥桶。
他猛地站起身。
“你放屁!”
魏東海脖子上的青筋暴起,“老子對她怎麼沒實際行動了?老子二十四塊大洋買的蛤蟆鏡和髮圈,那是大風颳來的?老子死乞白賴跑去敲她的宿舍門,這不叫行動?”
秦如山坐在原位,連眼皮都沒抬一下,伸手抓起桌上的半拉二合面餅子,慢條斯理地咬了一口。
“你那叫拿錢砸人,叫耍流氓逼供,就是不叫追女人。”秦如山一邊嚼著餅子,一邊含混不清地吐出幾個字,“白瞎了那一身警服。”
魏東海被這話刺得眼角直抽抽,只覺得一股邪火直衝天靈蓋,燒得他理智全無。
他本來就是個死要面子的人,今天一大早拉下臉跑來求教,結果不僅被這孫子嘲笑了一通,還被按在地上瘋狂摩擦。
這口氣,他哪裡咽得下去!
“行!老子白瞎!老子多餘跑來找你個奸商看笑話!”
魏東海氣極反笑,惡狠狠地啐了一口。他轉過身,大步流星地朝著跨院的大門走去,皮靴踩在青石板上,踏出“咚咚”的重音,活像是在洩憤。
走到門口,他一把扯開那扇剛修好沒多久的木門,跨出去之後,反手就是重重的一摔。
“砰——!”
一聲巨響,震得土牆上的灰簌簌往下掉,半開的窗戶紙都跟著哆嗦了兩下。
院子裡瞬間安靜了。
李香蓮被這震天響的摔門聲嚇得一激靈,手裡端著的粗瓷碗差點沒拿穩。
“山哥,你這嘴也太毒了。”
李香蓮埋怨地拍了秦如山的胳膊一巴掌,語氣裡透著擔憂,“魏隊長本來就一根筋,你這麼激他,萬一他真鑽了牛角尖,以後再也不理許醫生了咋辦?
他大清早跑過來,其實就是想讓你給拿個主意,你幹嘛非得這麼臊他?”
秦如山不以為然地冷哼了一聲。
他把手裡剩下的一塊餅子全塞進嘴裡,嚼巴嚼巴嚥了下去,又端起搪瓷缸子灌了口水。
“媳婦,你當他是個三歲小孩呢,還得哄著順著?”
秦如山伸手抹了一把嘴巴,“這小子在部隊裡就是個刺頭,當了刑警隊長更是沒人敢惹,平時鼻孔都朝天上開。他不撞個頭破血流,根本不知道自己錯在哪。”
“可是……”
李香蓮看著大門方向,還是覺得有些過意不去,“他剛才那氣呼呼的架勢,估計是真的動火了。咱們要不要追出去看看?”
“看個屁。”
秦如山老神在在地靠在椅背上,指了指那扇木門,嘴角勾起一抹篤定的壞笑。
“你放心吃你的飯。老子今天就把話撂這兒,那頭犟牛現在就在門外頭轉圈呢。別急,待會他自己就得夾著尾巴滾回來。”
李香蓮半信半疑地看著自家男人:“真能回來?他能拉得下這個臉?”
“臉算個屁,面子能當媳婦抱嗎?”
秦如山嗤笑一聲,“要是換作別的女人,他魏東海早就拍拍屁股走人了。但遇上許醫生,他那面子就是鞋底的泥,踩兩腳他也不心疼。你數著,最多兩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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