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場街角的路燈分別後，整整半個月，魏東海像是人間蒸發了一樣。
雲縣就這麼大點地方，他卻硬是沒讓許蔓在街頭巷尾撞見過一次。
他整天把自己憋在公安局大院裡，除了帶隊出去查案抓賊，就是光著膀子在後院的沙袋上發狠。
那股不要命的架勢，把局裡幾個新來的小警察嚇得連大氣都不敢出。
誰都看得出來，魏隊長這是受了情傷，把滿腔的邪火全撒在沙袋和那些倒黴的賊骨頭身上了。
轉眼進了深秋。
雲縣的風颳在臉上，已經帶了幾分割肉的冷意。
這天晌午，秦家鋪子裡難得清閒。
貨架上的蛤蟆鏡和的確良襯衫換成了厚實的毛線衣和棉膠鞋。
許蔓推開玻璃門走進來的時候，帶進了一陣深秋的涼氣。
她今天穿了件淺灰色的呢子大衣，襯得那張巴掌大的臉越發白淨清冷。
“哎喲！是許醫生！快進屋快進屋！”肖蘭正拿著雞毛撣子掃灰，一抬頭瞅見許蔓，那張塗著雪花膏的臉立刻笑成了一朵花。
她趕緊放下撣子，迎上前去，“今天醫院不忙啊？隨便看，昨天剛從南邊扒上來的一批新線衣，料子軟和著呢！”
許蔓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我隨便看看。”
櫃檯後頭，李香蓮正低著頭拿算盤攏著這兩天的賬。
這半個月，她那中藥算是徹底停了，秦如山每天變著法兒地給她燉肉熬湯，那張原本蒼白的小臉愣是養出了一層水潤的紅暈，跟剝了殼的雞蛋似的。
聽見動靜，她抬起頭，剛想笑著跟許蔓打個招呼。
一陣穿堂風順著半開的後門吹了進來，夾雜著隔壁國營飯店後廚飄來的濃重油煙味，直愣愣地往她鼻孔裡鑽。
李香蓮的臉色“唰”地一下變了。
胃裡像是被一隻大手狠狠攪弄了一把，一股酸水直衝嗓子眼。
她猛地丟下手裡的算盤，捂住嘴，“乾嘔”了一聲。
這動靜不小，把正在挑布料的肖蘭和許蔓都嚇了一跳。
肖蘭趕緊丟下布頭，三步並作兩步繞到櫃檯後頭，伸手在李香蓮的後背上順著氣。
“香蓮，你這是咋了？是不是這幾天店裡生意忙，累著了？”
肖蘭看著她那張瞬間煞白的臉，滿眼擔憂，“要不你趕緊回後院歇著去，這兒有我盯著呢。”
李香蓮死死捂著嘴，好半天才把那股噁心勁兒壓下去。
她眼圈都憋紅了，擺了擺手，聲音虛弱得厲害：“沒事，嫂子……估計是早上吃岔了氣，胃裡有點不舒坦。”
許蔓站在櫃檯外頭，清冷的目光在李香蓮的臉上打量了兩個來回。
出於醫生的職業敏感，她沒多說什麼，直接繞進櫃檯，拉過一把竹凳子坐在李香蓮旁邊。
“手伸出來。”許蔓的語氣不容置疑。
李香蓮愣了一下，乖乖地把手腕遞了過去。
許蔓伸出三根白皙纖長的手指，穩穩地搭在她的寸關尺上。
鋪子裡的氣氛一下子安靜下來。
只有頭頂的吊扇還在不知疲倦地轉著。
李香蓮看著許蔓那張越來越嚴肅的臉，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許蔓的眉頭微微蹙起，眼神裡透著幾分探究和凝重。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收回手，又示意李香蓮換了另一隻手。
時間一點一滴地過去。
李香蓮覺得自己的呼吸都要停滯了。
她腦子裡不可遏制地冒出各種可怕的念頭。
自己這身子骨本來就差，前陣子好不容易靠著那些苦藥湯子養回來一點，難道是又犯病了？還是得了什麼治不好的絕症？
一想到秦如山這半個月來為了給她補身子，恨不得把心肝都掏出來的模樣，李香蓮的眼眶瞬間紅了。
要是自己真得了什麼大病，那不是要拖累山哥一輩子嗎？
他那麼想要個孩子，自己要是出了事，這老秦家連個開枝散葉的指望都沒了。
“秦大哥在嗎？”許蔓終於收回了手，抬起頭，目光直視著李香蓮，語氣前所未有的嚴肅。
李香蓮心裡“咯噔”一下，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掉。
她咬著下唇，聲音帶上了明顯的哭腔：“許醫生……山哥他去車隊了，還沒回來。你……你有啥話，直接跟俺說就行。俺受得住。”
她深吸了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手指緊緊絞著衣角：“俺是不是得了啥治不好的病？要是真有啥事，你千萬別告訴山哥。俺不能連累他……”
肖蘭在旁邊聽得也是心驚肉跳，趕緊拉住許蔓的胳膊：“許醫生，你可別嚇唬我們。香蓮這陣子不是挺好的嗎？”
許蔓看著眼前這個眼淚汪汪、滿腦子胡思亂想的小媳婦，那張常年板著的清冷臉龐上，難得地閃過一絲無奈的笑意。
“嫂子，你想到哪兒去了。我找秦大哥，不是因為你得了絕症。”
“啊？”李香蓮掛著兩包眼淚，呆呆地看著她。
許蔓視線下移，落在李香蓮平坦的小腹上。
“中醫的喜脈，講究‘如珠走盤’。我剛才摸你的脈象，往來流利，應指圓滑。雖然月份淺，脈象還不夠穩，但我跟一個老中醫學過幾年，應該不會摸錯。”
許蔓頓了頓，看著李香蓮那張還沒反應過來的小臉，一字一頓地把話說透：“香蓮嫂子，你不是病了。你很可能是懷孕了。”
靜。
鋪子裡死一般的寂靜。
肖蘭張大著嘴巴，手裡攥著的雞毛撣子“啪嗒”掉在地上。
李香蓮更是連呼吸都停滯了，水汪汪的杏眼裡滿是震驚與不可置信。
她下意識地低頭看向自己的肚子，雙手顫抖著，想摸又不敢摸，活像那是件一碰就碎的稀世珍寶。
“不過中醫把脈也有走眼的時候。”
許蔓看她這副受驚過度的模樣，趕緊補充了一句，語氣恢復了醫生的嚴謹，“你這幾天千萬別再乾重活，更別亂吃藥。
等秦大哥回來，讓他帶你去縣醫院婦產科做個詳細檢查，確診一下才穩妥。”
肖蘭足足愣了好幾秒才如夢初醒，激動的聲音直接岔了音：“哎喲我的老天爺！這還等啥呀！”
她連掉在地上的雞毛撣子都顧不上撿，轉身一陣風似的捲到後門，扒著門框扯起嗓門就衝院子裡吼：“大壯！大壯！別搬你那破紙箱子了！趕緊的，撒丫子往車隊跑一趟！”
後院里正扛著兩大包貨的大壯被這一嗓子吼得一激靈，探出個頂著亂髮的腦袋，滿臉發懵。
肖蘭急得直跺腳，衝他連連揮手趕人：“發什麼愣！跑快點！去把你秦大哥給我拽回來！告訴他，就算天塌下來也先別管，讓他插上翅膀馬上給我飛回鋪子來！”
大壯還沒見過肖蘭這副火急火燎的模樣，嚇得趕緊把肩膀上的貨往地上一扔，在褲腿上胡亂抹了兩把手，邁開大步像踩了風火輪似的，順著後巷就朝車隊的方向竄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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