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運輸車隊,排程室。
屋裡頭門窗緊閉,劣質菸草的辛辣味兒混著機油的腥氣,燻得人眼睛發酸。
牆上那張泛黃的全國交通路線圖前。
“老徐,你瞅瞅這兒。”
秦如山手指在晉省那塊畫了個圈,濃眉擰成了個死結,“馬上就入冬了,北邊這幾條道眼瞅著就要上凍。那幫煤老闆催得緊,這趟車要是走老路,翻那幾座大山,萬一下了雪,車隊非得全趴窩在半道上不可。”
“繞道走國道倒是穩妥,可這油錢和過路費得翻一倍。再說了,那邊的路霸可不少,咱這幾輛車出去,夠不夠人家塞牙縫的?”
徐躍城放下茶缸,“噹啷”一聲脆響,“老秦,這事兒你得拿個主意。底下那幫兄弟都拖家帶口的,馬上年底了,指著這幾趟長途掙點過年錢呢。”
秦如山煩躁地抓了把寸頭。
“錢的事兒老子去跟那幫挖煤的扯皮!想要命,就得加錢!至於路霸……”
他冷笑兩聲,從後腰摸出那把常帶的扳手,“砰”地砸在桌上,“老子這幾年在道上混,還沒怕過誰。誰敢動老子車隊的貨,老子先卸了他兩條腿!”
話音剛落。
“砰!”
排程室那扇本就不結實的木板門,突然被人猛地推開。
冷風夾雜著院子裡的揚塵倒灌進來,吹得桌上的幾張貨單嘩啦啦直響。
大壯像個被狗攆了的兔子,跌跌撞撞地撲了進來。
他跑得太急,腳下在門檻上絆了一下,整個人往前一栽,雙手扒住辦公桌的邊緣才勉強穩住身形。
“呼……呼……”
大壯張著大嘴,胸膛像拉風箱似的劇烈起伏,嗓子眼裡呼哧帶喘,半天沒擠出一個完整的字來。
秦如山正煩著呢,被這冷不丁的動靜嚇了一跳。
他猛地轉過身,一雙眼睛瞪得溜圓,看著大壯這副冒失鬼的德行,火氣“噌”地竄上了腦門。
“你小子他孃的趕去投胎啊!”
秦如山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那搪瓷茶缸裡的水都濺了出來,“老子這門是紙糊的?踹壞了你給老子賠!沒規矩的玩意兒,有屁快放!”
大壯被他這大嗓門吼得一哆嗦,嚥了口唾沫,趕緊伸手指著門外,結結巴巴地喊:“秦……秦大哥!不好了!鋪子……鋪子那邊出事了!”
這話一出,屋裡的空氣像是一下子凝固了。
秦如山那張滿是橫肉的黑臉,肉眼可見地變了顏色。
他腦子裡“嗡”地炸開。
鋪子出事了?
鋪子裡能出啥事?除了那點破衣裳,就只剩下他那嬌滴滴的媳婦了!
難道是牛桂花又到店裡找事了?
“出啥事了?!”
秦如山一把揪住大壯的衣領,硬生生把這百十來斤的半大小子提溜了起來。
他那雙眼睛紅得嚇人,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是不是有人去鋪子裡鬧事?還是香蓮咋了?你給老子把舌頭捋直了說!”
大壯被勒得直翻白眼,雙手緊緊扒著秦如山那鐵鉗一樣的胳膊,艱難地從牙縫裡往外擠字:
“俺……俺也不知道啊!是蘭姐!蘭姐火急火燎地把俺從後院攆出來,讓俺插上翅膀飛過來找你!說天塌下來也讓你先別管,趕緊回鋪子去!”
秦如山手一鬆,大壯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捂著脖子猛咳起來。
肖蘭平時是個多穩當的人,要不是遇上天大的急事,絕不可能讓大壯這麼沒頭沒腦地跑來車隊喊人。
而且還專門叮囑,這擺明了是香蓮出了大狀況!
難道是那半個月的苦藥沒管用,身子骨又垮了?
還是今天店裡人多,累暈過去了?
秦如山越想越覺得心裡發毛,脊背上冒出層層冷汗。
他活了三十來年,槍林彈雨裡沒怕過,車底盤底下爬出來沒怕過,偏偏在李香蓮這事兒上,膽子小得像個耗子。
秦如山一腳踹開擋在跟前的破木椅子,大跨步就往外衝。
他一邊往外跑,一邊扯著嗓子吼,“大壯,你看好排程室!少了一張單子老子扒了你的皮!”
徐躍城坐在桌子後頭,臉色也沉了下來。
肖蘭那娘們平時看著咋咋呼呼,其實遇事最穩當,能讓她急得連“天塌下來”這種話都往外冒,這事兒絕對小不了。
他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皮夾克,長腿一邁,緊跟著秦如山的後腳跟就竄了出去。
“老秦,等會兒!老子跟你一塊兒去!”
院子裡停著輛沾滿泥點子的幸福250摩托車。
秦如山長腿一跨,鑰匙一插,腳下猛地一踩啟動杆。
排氣管噴出一股黑煙,發動機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聲。
徐躍城連個磕巴都沒打,單手按著車座,身子一騰就跨上了後座。
“坐穩了!”秦如山咬著後槽牙,油門直接擰到底。
摩托車像頭髮瘋的野豬,從車隊大院裡猛竄出去,輪胎在黃土地上刨出一個大坑,揚起漫天灰塵。
深秋的冷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秦如山卻連眼睛都不眨一下。
他現在滿腦子都是李香蓮那張白淨脆弱的小臉。
秦如山越想越覺得心裡頭冒火,油門擰得更狠了。
排氣管的轟鳴聲在雲縣的街道上炸開,惹得路邊的行人和推著腳踏車的小販紛紛避讓,指指點點。
“老秦,你他孃的慢點!前面是拐角!”
徐躍城坐在後座,被顛得骨頭架子都要散了,伸手拍了一把秦如山的後背。
“慢個屁!”秦如山扯著嗓子吼回去,“老子媳婦還在鋪子裡等著呢!”
不到十分鐘的路程,硬生生被他縮短了一半。
“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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