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如山被訓得縮了縮脖子，乾咳兩聲，卻還是壓不住嘴角的笑意：“是是是，您老教訓得對。俺這也是頭一回當爹，沒經驗，激動了。”
“行了，別在這瞎激動。”
女大夫拿起桌上的聽診器掛在脖子上，眼神越過秦如山，直接落在李香蓮身上，“誰告訴你懷上的？自己拿試紙測了？還是以前生過有經驗？”
“沒……沒有。”李香蓮羞得臉頰紅得要滴血，眼裡全是難為情。
“大夫，您別聽他瞎嚷嚷。是剛才有個懂中醫的大夫給俺摸了脈，說……說是喜脈，讓俺趕緊來醫院查查準的。”
“中醫把脈？”
女大夫挑了挑眉，臉色稍微緩和了些，拿起筆開始記錄，“月事超了多少天了？”
李香蓮低著頭，手指頭無意識地摳著衣角，腦子裡飛快地算著日子。
“大概……大概超了有十來天了。”她聲若蚊蠅，臉頰上的紅暈順著脖子根一直蔓延到了領口裡，連白皙的耳垂都紅得滴血。
女大夫聽了，把剛蘸了墨水的鋼筆又重新插回了筆筒裡。
“才十天？”老太太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見怪不怪的平淡，“那這中醫大夫的本事倒是不小。不過擱在咱們西醫這兒，現在查還是太早了。”
秦如山一聽這話，頓時急眼了。
“大夫，您這話啥意思？咋就太早了？俺們帶夠了錢，您給開最貴的單子，啥檢查準咱就做啥！”
秦如山邊說邊往褲兜裡掏，拽出一卷帶著體溫的大團結，“啪”地拍在桌角上。
女大夫眼皮都沒抬一下，伸手把那捲錢推了回去。
“收起來收起來！這兒是醫院，不是供銷社買白菜，有錢就能挑大的！”
老太太板起臉，敲了敲桌子，“月份太淺，胎還沒坐穩呢。現在做尿檢，那也是時準時不準的。萬一沒驗出來，你們回去瞎折騰，反倒壞事。”
“那……那咋辦？”秦如山這下徹底沒轍了，兩隻蒲扇大的手搓來搓去，急得額頭上直冒汗，“那俺媳婦這到底是有還是沒有啊？”
“我看八成是有了。”
女大夫看了眼李香蓮那張透著水潤氣色的小臉，語氣稍微緩和了些，“先回去觀察觀察。頭三個月是關鍵，別乾重活，別碰涼水，更別同房。”
說到最後兩個字，老太太特意隔著老花鏡，狠狠瞪了秦如山一眼。
秦如山老臉一熱，趕緊站直了身子，點頭如搗蒜：“懂懂懂！您放心，俺絕對老實，一根手指頭都不碰她！”
李香蓮坐在木凳子上，羞得恨不得找條地縫鑽進去，小手在底下使勁掐了秦如山的大腿一把。
這糙漢子真是口無遮攔，啥渾話都敢往外接！
“行了，回去好好養著。營養要跟上，多吃點精細糧食，別整天棒子麵紅薯條的對付。”
女大夫擺了擺手，開始趕人，“等過了兩個月，也就是下個月底，如果月事還沒來，你再帶她來做個全面的檢查。到時候胎心有了，一聽一個準。”
秦如山聽得眼睛直放光，連連道謝。
“哎！好嘞好嘞！謝謝大夫！您老受累了！”
他轉過身，又恢復了那副神經兮兮的模樣，彎著腰把李香蓮從凳子上攙了起來。
“媳婦，慢點起，別閃著腰。”秦如山一手託著她的胳膊，一手虛護著她的後背，活像是在伺候什麼稀世珍寶。
兩人走到門口，秦如山突然又停住了腳，轉頭衝著辦公桌後頭的大夫喊了一嗓子：“大夫，那俺回去給她燉老母雞湯成不？”
女大夫被他這破鑼嗓子震得揉了揉耳朵，沒好氣地揮揮手：“燉燉燉！少放點鹽，別吃太油膩！趕緊走，後頭還有排隊的呢！”
出了診室，走廊裡的穿堂風帶著一股來蘇水味吹過來。
秦如山立刻脫下身上的外套，嚴嚴實實地裹在李香蓮身上。
“山哥，俺不冷。”李香蓮小聲抗議。
“大夫說了，頭三個月是關鍵，不能著涼！”秦如山不由分說地攬著她往樓下走，腳下的步子邁得又輕又慢。
他低頭看著自家媳婦那平坦的小腹，嘴角咧到了耳根子後頭。
“媳婦，你聽見沒？大夫說八成是有了！下個月底咱就能聽見胎心了！”
秦如山壓低了嗓音，語氣裡全是壓抑不住的狂喜，“老子這就去菜市場，把那幾只最肥的老母雞全包圓了！給你一天燉一隻！”
李香蓮靠在他寬闊的胸膛上，聽著他胸腔裡如擂鼓般的心跳，嘴角也忍不住泛起了甜絲絲的笑。
“哪能天天吃老母雞，那不得吃成個大胖子啊。”
“胖點才好！”
秦如山低頭看著懷裡嬌小的人兒，粗糙的大拇指在她沒什麼肉的臉頰上輕輕捏了一把，語氣裡滿是心疼。
“你瞅瞅你，渾身上下加起來沒二兩肉，風一拉都能刮跑了。以前在鄉下那是沒條件，現在跟著老子，還能讓你虧著嘴？大夫剛才可說了，這營養必須得跟上。你不補，肚子裡那個小金疙瘩拿啥長個兒？”
李香蓮被他捏得有些癢，偏頭躲了躲。
小手卻不由自主地撫上了自己平坦的小腹，隔著單薄的衣料，似乎能感受到那裡正孕育著一團微弱的火種。
兩人並肩走出醫院大門。秋老虎的日頭正毒，明晃晃地照在青石板街上。
秦如山二話不說，直接把剛才裹在李香蓮身上的外套往上一拽，像個斗篷似的罩在她頭頂上，嚴嚴實實地擋住了日頭。
“慢點走，看著腳下。”秦如山一條粗壯的胳膊始終虛虛地圈著她的腰，活像只護崽的老母雞。
李香蓮走在男人的臂彎裡，心裡頭被那股子甜膩的喜悅塞得滿滿當當。
可走著走著，那股子喜悅勁兒慢慢褪去，一絲難以言喻的擔憂順著脊樑骨悄悄爬了上來。
以前在趙家，趙老太婆成天指桑罵槐，罵她是個下不出蛋的母雞，連個丫頭片子都生不出來。
鄉下地方，誰家不指望生個帶把的傳宗接代？
要是頭胎生了閨女，那在婆家可是連頭都抬不起來的，連坐月子都只能喝刷鍋水。
山哥對她這麼好，又是個獨苗，肯定盼著個大胖小子。
李香蓮越想，腳下的步子越沉。
她咬了咬下唇，還是忍不住問出口：“山哥……”
“嗯？咋了？是不是走累了？”
秦如山立刻停下腳步，膝蓋一彎，作勢就要蹲下，“來，老子揹你回去！”
“不是……”
“俺是想說……萬一，俺是說萬一啊。到時候……要是生個閨女咋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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