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縣的秋老虎雖然厲害,但過了晌午,弄堂裡吹過的風裡就夾著點蕭瑟的涼意。
秦如山這頭兩百來斤的黑塔,這會兒渾身上下卻像個剛燒開的鍋爐,直往外冒著騰騰的熱氣。
他那兩條壘塊分明的粗壯胳膊像鐵箍一樣,穩穩當當地把李香蓮兜在懷裡,邁開兩條大長腿,一陣風似的往前衝。
“山哥!你快把俺放下來!”李香蓮一張俏臉漲得通紅。
這青天白日的,街上人來人往。
賣冰糖葫蘆的、納鞋底的老太太、推著二八大槓去上工的漢子,一雙雙眼睛全跟探照燈似的,齊刷刷地往他倆身上掃。
李香蓮活了二十來年,是個本分守己的性子,哪受過這等眾目睽睽的圍觀。
她急得伸出蔥白的小手,雨點般砸在秦如山寬闊的肩膀上,“你不要臉,俺還要臉呢!街坊四鄰都看著,還以為俺得了啥要命的大病動彈不得了!快放俺下來自己走!”
秦如山被捶了幾下,不痛不癢的,那張常年板著、透著兇光的黑臉上,此刻卻咧開一個收不住的傻笑。
“看就看唄!老子抱自家媳婦,天經地義!又不犯王法!誰愛看誰看,眼饞死他們!”這糙漢子嘴裡嚷嚷著,手上的力道卻放得極輕,生怕勒著懷裡這塊金疙瘩。
“你……”
李香蓮氣結,眼瞅著這活土匪是個吃軟不吃硬的主,趕緊軟了嗓音,帶上點討好的嬌嗔。
“這離縣醫院還有兩三里地呢,你這麼一路端著俺,胳膊不酸啊?萬一累著你,俺心裡頭不好受。再說了,許醫生都說了,俺這脈象還得去細查。你這麼大步子一顛簸,萬一閃著……閃著肚子裡那個咋辦?”
這話算是精準地掐住了秦如山的命門。
這漢子一聽“顛簸”、“閃著”幾個字,腳下猛地一個急剎車,嚇得連呼吸都屏住了。
“對對對!不能顛著!老子的種嬌貴著呢!”
秦如山如臨大敵,趕緊彎下腰,小心翼翼地把李香蓮放在平整的青石板上。
那縮手縮腳的動作,活像手裡捧著個隨時會炸的雷管,連大氣都不敢喘。
李香蓮雙腳剛一落地,還沒等站穩,秦如山那隻佈滿粗繭的大掌就立刻攙上了她的胳膊,另一隻手虛虛地護在她後腰上。
“那你自己走,慢點邁步,別跨大步子!”秦如山弓著高大的身軀,眼睛盯著李香蓮腳下的路面。
那副神經兮兮的模樣,活像個伺候老佛爺的太監,“遇見石子兒躲著點,別崴了腳!”
李香蓮被他這誇張的陣仗弄得又好氣又好笑,紅著臉甩了一下胳膊沒甩開,只好由著他去。
這一路上,秦如山簡直成了個開路的活閻王。
遇見推板車拉大白菜的,他隔著十步遠就瞪著牛眼,扯著破鑼嗓子吼:“哎哎哎!靠邊靠邊!軲轆別軋著俺媳婦!”
遇見兩個在路邊追打胡鬧的半大小子,他更是虎著臉,像轟小雞一樣把人趕得遠遠的:“滾一邊玩去!衝撞了老子媳婦,老子扒了你們的皮!”
一時間,整條街被他攪得雞飛狗跳,惹得路人紛紛側目,暗罵這黑大個是不是吃錯藥了。
李香蓮一路把頭低得恨不得埋進胸口裡,就這麼踩著棉花似的,一路熬到了縣醫院。
八十年代的縣醫院,是一片蘇聯老大哥援建的三層紅磚樓。牆皮掉得斑駁脫落,走廊裡常年瀰漫著一股刺鼻的來蘇水味,混雜著煎中藥的苦澀氣味。
婦產科在二樓走廊的盡頭。
秦如山護著李香蓮,像頭護食的黑熊一樣殺出一條血路。
他把人安頓在走廊通風口的陰涼處,自己火急火燎地擠到掛號視窗,甩下兩毛錢排了個號,又轉身奔回來,護著人來到診室門口。
診室的門虛掩著。秦如山連門都沒敲,直接拿寬闊的肩膀頂開木門,攙著李香蓮就跨了進去。
屋裡面積不大,靠窗擺著張掉漆的綠色辦公桌。
桌後頭坐著個五十來歲的女大夫。
大夫鼻樑上架著副黑框老花鏡,脖子上掛著聽診器,正低頭在一本皺巴巴的病歷本上寫著什麼。
聽見這莽撞的動靜,老醫生眉頭一皺,從老花鏡的上方掀起眼皮,目光銳利地掃了過來。
“哎!出去出去!幹什麼呢這是!”
女大夫把手裡的蘸水鋼筆往桌上一拍,眉頭緊皺,“看沒看門上的字?進來不知道敲門啊?這正寫著病歷呢,瞎闖什麼!”
老太太在縣醫院婦產科坐診大半輩子,什麼撒潑打滾的婆娘、心急火燎的漢子沒見過,根本不憷秦如山這體格子。
秦如山這會兒滿腦子都是“老秦家的金疙瘩”,哪還管什麼規矩不規矩。
他厚著臉皮咧嘴一笑,連連賠不是,動作卻一點不含糊。
他大跨步走上前,一把撈過那張掉漆的圓木病號凳,先是用粗糙的大掌在凳面上胡亂蹭了兩把,接著又小心翼翼地扶著李香蓮的胳膊,像供著活祖宗似的把她按在凳子上。
“大夫,您老多擔待,老子……不是,俺這不是急得冒火了嘛!”
秦如山站在李香蓮身側,兩條粗壯的胳膊跟護場子似的環抱著,滿臉堆著傻笑,“您趕緊給俺媳婦瞅瞅!”
女大夫推了推滑到鼻樑上的老花鏡,上上下下打量了秦如山一眼,又看了看坐在凳子上的李香蓮。
“急什麼急?再急也得按規矩來,每個人都像你一樣那還要不要看病了?”
女大夫扯過一張空白的處方箋,重新拿起蘸水筆,語氣例行公事帶著些許不耐,“掛號單拿來。說吧,啥病?哪兒疼?見紅沒有?”
李香蓮雙手不安地絞著衣角,被大夫這威嚴的架勢一震,剛張開嘴想解釋:“大夫,俺其實沒……”
“沒病!”
秦如山搶過話頭:“俺媳婦好著呢!沒病沒災的!大夫,是懷上了!俺們老秦家要開枝散葉了!”
女大夫被他這冷不丁的一嗓子吼得耳膜生疼,手裡的筆尖一頓,差點在處方箋上劃出一道黑水。
她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把筆重重一擱。
“懷上了你喊什麼救命啊!”
老太太毫不客氣地訓斥,“這婦產科一天來來往往百十號人,哪個不是來生娃保胎的?就你嗓門大!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扛著炸藥包來炸大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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