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東海眼皮猛地一跳,那股子訓人的架勢瞬間收攏。
他太清楚手底下這幫小崽子了,要不是天塌下來的事,借他們八個膽子也不敢在自己跟前這麼沒規矩。
“喘勻了再放屁!天塌了有個子高的頂著!”
魏東海站起身,一把抓起桌上那個磕掉瓷的茶缸,連裡頭隔夜的涼白開一起塞進李建國手裡。
李建國胡亂灌了一口水,抹了一把嘴巴,嗓子都劈岔了:“城北十八盤那邊的老礦區道……塌方了!昨晚下了半夜的暴雨,今兒個山體滑坡,半座山頭都塌下來了!”
魏東海的瞳孔驟然緊縮,臉上的頹敗一掃而空。
“埋人了?”魏東海的聲音沉得像淬了冰。
“埋了!”
李建國急得直拍大腿,“底下公社剛搖來的電話,說一輛拉煤的卡車,還有一輛從省城開下來的長途客車,全被底下的泥石流給捲進去了!多少人還不清楚,局長讓您趕緊帶隊去支援!”
魏東海腦子裡“嗡”的一聲。
長途客車?
那他孃的少說也得有三四十條人命!
他二話不說,一把抄起桌上的武裝帶往腰上重重一扣。
緊接著,他抓起掛在衣帽架上的大簷帽,反手扣在腦袋上。
“操傢伙!”
魏東海大步跨出辦公桌,一把推開擋在面前的李建國,粗糙的大嗓門在整個走廊裡炸開,“通知刑警隊、治安隊,除了留下值班的,剩下的全給老子滾出來集合!把庫房裡的鐵鍬、洋鎬、撬棍全扛上!一分鐘後院子裡登車!”
整個公安局大院瞬間像一鍋沸騰的開水。
急促的腳步聲、口哨聲交織在一起。
魏東海大步流星地穿過走廊,剛走到樓梯口,腳底下的皮靴猛地頓住。
他回過頭,一雙鷹隼般的眼睛盯著跟在後頭跑的李建國。
“你,去通訊室!”
魏東海指著李建國的鼻子,語速飛快,“給縣醫院搖電話!告訴他們十八盤有大傷亡,立刻派救護車!讓他們把外科最好拿手術刀的大夫全給老子調出來!帶上急救包、紗布、血漿,直接往十八盤開!別他孃的磨蹭,快去!”
李建國響亮地應了一聲,轉身就往通訊室跑。
魏東海三步並作兩步跨下樓梯,衝進院子。
院子裡,兩輛老舊的解放牌卡車和一輛北京吉普已經發動。
魏東海拉開吉普車的駕駛座車門,大長腿一邁坐了進去。
他一腳將油門踩到底,引擎發出一聲暴躁的轟鳴。
吉普車像頭下山的猛獸,打頭陣衝出了公安局大院,揚起一地昏黃的塵土。
風順著半開的車窗灌進來,吹亂了魏東海剛毅的面部線條。
他那雙佈滿紅血絲的眼睛盯著前方通往城北的土路。後槽牙咬得咯咯作響。
外科……許蔓。
這個名字不受控制地從他腦海深處翻湧上來。
十八盤那鬼地方,全是一邊貼著峭壁一邊臨著深溝的爛路,泥石流一旦衝下去,連個落腳的平地都沒有。
她一個在省城大院裡嬌養出來的女人,哪見過那種血肉模糊、連天下雨帶砸石頭的修羅場?
魏東海粗壯的雙手捏著方向盤,指節泛起駭人的青白。
“最好別去……”魏東海從牙縫裡擠出這四個字。
可他心裡比誰都清楚。
許蔓那脾氣有多倔強。
遇見這種人命關天的大事,那個女人絕對會第一個提著急救箱往車上衝。
吉普車在坑窪不平的土路上劇烈顛簸著,魏東海把油門踩得的。
他魏東海是個光棍命不假,但他絕不能眼睜睜看著自己放在心尖上的人,在那泥石流裡頭有什麼閃失。
車輪捲起滿天飛沙,直奔十八盤而去。
同一時間。
縣醫院外科值班室。
突然,桌上的黑色搖把電話像催命一樣響了起來。
刺耳的鈴聲打破了午後的沉悶。
剛端著鋁飯盒從走廊進來的外科老主任老劉,被這鈴聲嚇得一激靈,手裡的飯盒蓋子差點脫手掉在水磨石地上。他三步並作兩步跨過去,一把抓起話筒。
“喂?縣醫院外科!什麼?!”
老劉臉上的松樹皮褶子瞬間繃緊了,手背上的青筋條條綻出。
“好!好!知道了!馬上派車!”
老劉“啪”地把話筒砸回座機上,轉頭衝著門外走廊扯開大嗓門吼道:“都別他孃的歇著了!出大事了!城北十八盤滑坡,長途客車埋裡頭了!公安局魏隊搖的電話,讓咱們帶上傢伙什趕緊救人!”
這嗓子一出,整個外科樓層瞬間炸了鍋。
許蔓連眼皮都沒眨半下,手裡的鋼筆“啪嗒”往桌上一扔,動作極其利索地抓起椅背上的白大褂套在身上。
“小李!去血庫提血漿!能帶的血全帶上!”
“護士長!把庫房裡的急救包、夾板、止血帶全都搬到院子裡!快!”
許蔓一邊往外走,一邊語速飛快地交代著。
她臉上的清冷被不容置疑的職業敏銳所取代。
這個時候的她,絕不是省城大院裡嬌滴滴的大小姐,而是隨時準備在閻王爺手裡搶人的主刀大夫。
剛衝出科室大門,迎面就撞上了一個高大的身影。
廖俊森穿著件熨帖的白襯衫,鼻樑上架著那副金絲眼鏡,手裡還拿著幾份剛印好的材料。
他聽到了走廊裡的動靜,眉頭緊鎖地攔在了許蔓面前。
“蔓蔓,你不能去。”廖俊森壓低了聲音,語氣裡透著不容商量的強硬。
他伸手想要去抓許蔓的手腕,卻被許蔓微微側身避開。
“讓開。”許蔓看都沒看他,腳步不停地往樓下快走。
廖俊森緊跟了兩步,皮鞋踩在水磨石地板上發出急促的聲響。
“十八盤那是什麼地方你不清楚?那是出了名的爛路!昨晚剛下過暴雨,這會兒指不定還有二次塌方!公安局和消防隊去挖人就行了,你一個拿手術刀的女大夫湊什麼熱鬧?真出了事,我怎麼跟許叔叔交代!”
廖俊森鏡片後的眼神有些發冷。
他的掌控欲在這一刻暴露無遺,那是長期處於上位者習慣性替別人做決定的傲慢。
許蔓猛地剎住腳步。
她轉過身,清透的眼睛直視著廖俊森。
“廖俊森,看清楚我身上穿的是什麼。”
許蔓直呼其名,指了指自己身上的白大褂,“長途客車被埋,底下壓著幾十條人命。你讓我在這兒乾等?等他們把人挖出來變成涼透的屍體,再送回來讓我填死亡證明書嗎?”
廖俊森被噎住了,腮幫子微微鼓動。
“縣醫院又不是隻有你一個外科大夫!老劉去就行了!你留守大本營也是一樣!”廖俊森還在做著最後的努力。
“我是外科一把刀,最重的手術只有我能做。”許蔓的語氣沒有任何起伏,乾脆利落得像在切除壞死組織,“你讓開,別耽誤我救人。”
說完,許蔓繞過他,頭也不回地衝向樓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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