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如山這一腳沒留多少力氣，魏東海大半個身子往後一仰，屁股底下那把缺了角的小馬紮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悶響，差點連人帶馬紮翻過去。
魏東海穩住身形，一巴掌拍開褲腿上的灰印子，瞪著一雙牛眼：“你狗日的抽什麼瘋？”
“老子抽你個不爭氣的東西！”
秦如山黑著臉，粗壯的胳膊壓在竹椅的扶手上，指著魏東海的鼻子破口大罵，“少在這兒給老子裝死狗！俺老秦家的種，那都是俺媳婦身上掉下來的肉，憑啥以後給你去幹那摔盆打幡的晦氣事兒？你要人送終，自己拉下臉皮找個女人生去！”
說到這兒，秦如山頓了一下，濃黑的眉毛往上一挑，語氣裡透出幾分毫不掩飾的嫌棄：
“再說了，老子心裡還巴望著能生個嬌滴滴的閨女呢。到時候俺閨女穿花裙子、扎紅頭繩，軟乎乎的，給你個五大三粗的黑瞎子送終？
你瞅瞅你現在這副熊樣，渾身上下冒著股子酸餿味，別到時候把俺閨女嚇哭了！”
魏東海被他一頓搶白，喉嚨裡像卡了塊生薑，火辣辣地噎得難受。
他粗糙的大掌用力搓了兩把臉，把下巴上的青茬搓得沙沙作響。
“老子倒是想生，跟誰生去？跟公安局後院那條大黃狗生啊？”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眼神又暗了下去。
院子裡起了一陣秋風，卷著地上的幾片乾枯的棗樹葉子，在兩人腳邊打著轉。
秦如山看著眼前這個往日裡在雲縣道上提名字都能止小兒夜啼的刑警隊長，如今萎靡得像只鬥敗了的禿尾巴鵪鶉，恨鐵不成鋼地咬了咬牙。
“你真當那姓廖的小白臉是天王老子下凡了？”
“門當戶對算個屁！只要許醫生一天沒跟著那小子去民政局扯那個蓋著紅戳的結婚證，沒在國營飯店裡擺那定親的酒席，你魏東海就他孃的一天有機會！”
秦如山越說聲越大，渾厚的嗓音在小院裡嗡嗡作響。
“你以前帶人端城南那個賭窩的時候，被人拿土銃頂著腦門都沒眨過一下眼。怎麼著？現在遇上個帶金絲眼鏡的文弱書生，你那股子不要命的虎勁兒讓狗吃了？
還沒上陣就先把自己扒光了繳械投降，你也好意思說你是從部隊裡出來的？”
魏東海低著頭，盯著鞋尖上沾著的一塊幹黃泥。
秦如山這些話，句句都像帶著倒刺的鞭子，抽在他本就鮮血淋漓的心口上。
可感情這事兒，真不是拿刀拿槍去跟賊肉搏。
那種被人一個眼神就看得無地自容的滋味，那種覺得哪怕多靠近一步都是在褻瀆人家姑娘的自卑，像一團溼漉漉的爛棉花，堵在他胸腔裡，怎麼都咳不出來。
老秦不懂。
老秦現在是老婆孩子熱炕頭，李香蓮又是個軟和沒脾氣的性子。
可許蔓不一樣。那女人骨子裡帶著冷刀子，一刀劈下來，不見血，但能把人的念想生生斬斷。
“行了，別在這兒站著說話不腰疼了。”魏東海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軀帶起一陣風，把腳邊的枯葉踩得粉碎。
他不想再聽下去了。
再聽下去，他怕自己真會控制不住跑去醫院，幹出點啥不管不顧的混賬事來。
“老子來就是看看弟妹，東西送到了，老子也該滾了。”
魏東海彎腰把那個缺角的小馬紮踢到一邊，大步流星地往院門外走。
“局裡還有一堆爛攤子等著老子去審，城關那個偷牛賊還關在號子裡沒開口呢。你就在這兒好好伺候你的皇太后吧！”
“你狗日的跑個屁！”秦如山坐在竹椅上，衝著他的背影罵了一嗓子。
魏東海頭都沒回，抬起胳膊在半空中胡亂揮了兩下，算是打過招呼。
厚實的木板門被他一把拉開，又“砰”的一聲合上。
皮靴重重踏在青石板巷子裡的聲音漸行漸遠，很快被外頭街頭巷尾的嘈雜聲淹沒。
秦如山靠回竹椅的椅背上，聽著外頭沒動靜了，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他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罵了一句：“軸驢。”
回到公安局大院，魏東海一腳踹開自己那間辦公室的破木門。
屋裡頭那臺老掉牙的吊扇還在頭頂上死氣沉沉地轉著，“吱呀吱呀”的動靜聽得人愈發心煩。空氣裡混雜著發酵的煙油子味和陳年汗酸味。
魏東海大馬金刀地往那把掉漆的辦公椅上一砸，椅子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
他煩躁地扯開的確良襯衫的頂端兩顆釦子，粗壯的脖頸上還掛著一層亮晶晶的汗珠。
他習慣性地往褲兜裡摸，粗糙的指腹碰到了那個乾癟的煙盒。剛掏出一半，腦子裡又竄出秦如山那句“別到時候把俺閨女嚇哭了”。
魏東海咬了咬後槽牙，手上猛地一使勁，連煙帶盒揉成一團爛紙，抬手砸進了牆角的鐵皮字紙簍裡。
“哐當！”
這動靜剛落下，本就不結實的木門被人從外頭狠狠撞開。
小警員李建國像個出膛的炮彈似的衝了進來。
他連警帽跑歪了都顧不上扶，一張臉煞白，滿頭的汗順著下巴頦往下滴，還在大喘氣。
“號喪啊！”
魏東海那一肚子邪火正愁沒處撒，濃黑的眉毛一擰，拍著桌子吼道，“老子還沒死呢！規矩都被狗吃了？進門不知道敲門！”
李建國被吼得一哆嗦，根本顧不上害怕，一把撐在魏東海的辦公桌上，上氣不接下氣地喊：“魏隊！出……出大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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