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如山一邊說,一邊拿手肘撞了撞魏東海的胳膊,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狐貍:“咱兄弟倆誰跟誰啊,你來就來唄,咋這麼客氣呢!”
魏東海斜著眼睛瞅著他那副小人得志的德行,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抬腳就在秦如山小腿肚子上輕輕踹了一下。
“滾蛋!”魏東海啐了一口,指著桌上的東西,粗聲粗氣地罵道,“少往你臉上貼金!老子這是給你買的嗎?老子那是給俺未出生的侄子買的!你個糙漢子吃棒子麵就夠了,吃啥麥乳精,糟蹋好東西!”
秦如山也不惱,反倒笑得更歡了,滿臉的春風得意怎麼都壓不住。
他把粗瓷碗擱在桌上,大手在圍裙上胡亂抹了兩把。
“算你小子有良心!”
秦如山壓低了聲音,生怕驚著裡頭的媳婦,“算命的說了,俺媳婦這胎,肯定是個大胖小子。你這當叔的,麥乳精算啥,等滿月酒的時候,少說得封個大紅包!”
“去你孃的,八字還沒一撇呢,就開始惦記老子的錢包了。”
魏東海嘴裡罵著,眼神卻不由自主地往廚房的方向瞟了一眼,眼底閃過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落寞。
“咋樣,弟妹身子骨還受得住不?”
魏東海扯過一條長板凳坐下,從兜裡摸出煙盒,剛準備抽出一根,就被秦如山一把搶了過去。
“憋著!”秦如山瞪圓了眼睛,把煙盒塞回他兜裡,“沒瞅見俺媳婦在裡頭呢?大夫說了,煙味嗆人,對娃不好。你要抽滾院子裡抽去!”
魏東海被他這護犢子的架勢弄得直撇嘴,無奈地收回手:“行行行,你現在是老秦家的功臣,老子惹不起你。”
這時候,李香蓮掀開廚房的門簾走了出來。
“魏大哥來了。”
李香蓮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瞥了一眼桌上的麥乳精,“讓你破費了,俺倆這……都不知道咋謝你。”
“弟妹別客氣,這黑子光棍一條,手裡攥著工資也沒處花,權當劫富濟貧了。”秦如山趕緊走過去,習慣性地拿大手護著她的後腰,活像攙著個易碎的瓷娃娃。
魏東海看著兩人這黏糊勁兒,心裡的那股子酸水直往外冒。
他大馬金刀地坐在板凳上,粗糙的大掌在膝蓋上用力搓了兩下,喉結滾了滾說道。
“弟妹別聽他瞎白扯。你好好養身子,缺啥少啥就讓這狗日的去買。他要是敢欺負你,你直接上局裡找老子,老子替你收拾他。”
“欺負俺媳婦?”秦如山脖子一梗,“老子寧可剁了自己的手,也不能動她一根指頭!”
魏東海看著秦如山那副恨不得把心掏出來給媳婦看的模樣,眼眶微微有些發熱。
他撇開視線,盯著院子裡那棵隨風搖晃的大棗樹,那隻粗糙的手不知不覺在膝蓋上捏緊了幾分,腦子裡又忍不住閃過那個穿著的確良襯衫的清冷身影。
李香蓮原本還想在堂屋裡多待會兒,給兩人倒點熱水,卻被秦如山像趕小雞崽子似的,半推半抱地弄進了裡屋。
“大夫可囑咐了,頭三個月得多臥床歇著。你乖乖閉上眼睡個午覺,外頭有俺招呼著呢,不用你操心。”
秦如山把李香蓮摁在鋪了厚實印花床單的土炕上,又抖開一條薄毯子,嚴嚴實實地蓋在她肚子上,連個邊角都掖得平平整整。
李香蓮拗不過他這霸道勁兒,只能嘟囔了一句“那你倆別在院子裡大聲吵吵”,便合上了眼。
秦如山放輕了手腳,躡手躡腳地退了出去。
等他轉身走到院子裡,魏東海正大喇喇地跨坐在一張缺了個角的小馬紮上。
初秋的日頭透過那棵大棗樹的枝丫,在魏東海那件起了球的的確良短袖上投下斑駁的碎影。
這漢子弓著寬闊的脊背,手裡正捏著個乾癟的煙盒,大拇指熟練地往上一挑,磕出兩根大前門。
他自己嘴裡叼了一根,順手把另一根朝剛走出來的秦如山扔了過去:“這回總能抽了吧?你那寶貝疙瘩隔著兩道門呢。”
秦如山伸手穩穩接住半空中的煙,大步流星地走過去。
他沒急著點火,反而一彎腰,粗糙的大手直接伸到魏東海臉前,“奪”地一下,把魏東海剛咬進嘴裡、還沒來得及劃火柴點上的那根菸給拔了出來。
“嘖!”
秦如山皺著兩條粗黑的濃眉,把兩根菸全塞回魏東海的煙盒裡,沒好氣地罵道,“老子剛才在堂屋裡說的話你當耳旁風了?這院子統共就這麼大點地方,這風一吹,那股子劣質菸草味兒順著門縫就能鑽進去!
大夫說了,孕婦聞不得這玩意兒,對肚子裡的娃不好。要是以後生出來的娃缺個心眼,老子扒了你的皮!”
魏東海舉著那根剛划著、還在刺啦作響的洋火棍,眼睜睜看著火苗燒到指頭肚,疼得他猛地一甩手,把火柴梗扔在泥地上踩了一腳。
“就你狗日的屁事多!”
魏東海瞪著一雙佈滿紅血絲的牛眼,煩躁地搓了一把臉上的青黑胡茬,“老子在局裡審犯人的時候都沒這麼憋屈過!這不讓那不讓的,乾脆你給這院子扣個玻璃罩子得了!”
嘴上雖然罵罵咧咧,魏東海卻還是老老實實地把煙盒揣回了褲兜裡,粗壯的胳膊搭在膝蓋上,整個人像是被抽了筋似的,肩膀也跟著塌拉了下來。
“行行行,老子不抽了。憋死老子算了,反正也沒人心疼。”
這話裡帶著股子說不出的酸楚和頹敗,跟魏東海平日裡那副雷厲風行、一點就著的火爆脾氣簡直判若兩人。
秦如山拉過旁邊一把竹椅坐下,“嘎吱”一聲響。
他雙手手肘撐在膝蓋上,微微前傾身子,一雙鷹隼般銳利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魏東海那張黯淡無光的黑臉。
這幾天他雖然滿腦子都是媳婦懷孕的喜事,但也沒瞎。
魏東海這副霜打茄子的死德行,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在女人身上栽了跟頭。
“黑子。”
秦如山收起了剛才插科打諢的笑臉,“咋的,許醫生那邊……你真打算就這麼放手了?”
提到“許醫生”,魏東海脊背上的肌肉猛地一僵,喉結在粗壯的脖頸上艱難地上下滾了兩圈。
院子裡安靜得出奇,只有偶爾幾片枯黃的棗樹葉子打著旋兒落下來,掉在井沿邊上。
過了好半晌,魏東海才發出一聲比哭還難看的苦笑。
他抬起那隻常年握槍、佈滿老繭的粗糙大掌,胡亂扒拉了一下亂糟糟的頭髮,眼底那一抹落寞怎麼也藏不住。
“不放手還能咋地?拿根繩子把人家捆回來?”
魏東海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聲音乾巴巴的,“老秦,你不懂。人家是省城大院裡嬌養出來的牡丹花,老子就是雲縣這窮鄉僻壤裡的一坨牛糞。
以前在部隊,老子覺得只要命硬、敢拼,啥都能掙來。可這兩天老子算是活明白了。那個姓廖的小白臉往她跟前一站,倆人是門當戶對,老子算哪根蔥。”
魏東海越說,那張黑臉上的挫敗感越重,粗糙的指腹無意識地摳著小馬紮上的木頭茬子。
“她說她沒以前那麼喜歡了。這話就跟拿刀子在老子心窩子上剜一樣。”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眼神空洞地望著院牆頭上那一排碎玻璃碴,“老子算看透了。這輩子,俺魏東海註定就是個打光棍的命,孤家寡人一個,到老了連個摔盆的都沒有。
孤獨終老,挺好,省得連累人家好姑娘跟著老子吃苦。以後讓你兒子給老子送終,隨便找個地埋了就行,別讓我在下面成孤魂野鬼了。”
“放你孃的連環拐彎屁!”
秦如山沒慣著他這副自怨自艾的臭毛病,大腳一抬,直接踹在魏東海的小腿肚子上,力道不大,但也足夠讓魏東海身子晃了兩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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