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的雲縣已經挺涼快了。
街邊梧桐樹葉被風吹得沙沙響，遠處電影院門口還亮著幾盞燈，牆上貼著新換的電影畫報，幾個年輕小夥子騎著腳踏車從街口掠過去，車鈴叮鈴叮鈴地響。
路邊有賣糖炒栗子的，鐵鍋裡黑砂翻滾，甜香味順著風飄出來。
再往前，是國營飯店門口掛著的紅燈泡，門板半開半掩，裡頭傳出碗筷碰撞聲。
肖蘭本以為徐躍城要帶她去那兒。
結果徐躍城拉著她繞過國營飯店，拐進一條窄巷。
肖蘭停了停：“不是去飯店？”
“那地方這會兒早沒啥好菜了。”徐躍城拽著她繼續往裡走，“我知道一家小店，做得好吃。”
肖蘭狐疑地看他：“你還知道小店？”
徐躍城哼笑：“你男人走南闖北，啥地方沒吃過。”
巷子越走越窄，兩邊是低矮的青磚牆，牆根底下堆著蜂窩煤和破竹筐。
再往裡，拐過一棵歪脖子棗樹，眼前忽然亮了點。
一間不起眼的小門臉掛著舊布簾，門口支著個煤爐子，爐上坐著一口砂鍋，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香味濃得很，帶著羊骨湯的鮮，蔥花和胡椒的辣，一下子鑽進人胃裡。
肖蘭這才覺得肚子空得發慌。
徐躍城像是聽見了她肚子裡的動靜，低頭看她一眼，嘴角翹了翹。
“饞了？”
肖蘭嘴硬：“沒有。”
話音剛落，她肚子不爭氣地咕嚕響了一聲。
徐躍城頓時笑出聲。
肖蘭臉一下紅透，抬手就掐他胳膊：“你笑什麼！”
“沒笑。”徐躍城一本正經地掀開布簾，“走，餵飽你。”
小店裡頭不大。
四張舊方桌擠在一起，桌面被油擦得發亮，牆根掛著一串曬乾的紅辣椒，旁邊還貼著半張褪了色的年畫。
屋角煤爐子燒得正旺，砂鍋裡的白湯翻著細小的泡，羊骨香混著胡椒味，燻得人鼻尖發熱。
這會兒過了飯點，店裡只剩一桌人。
兩個穿藍布工裝的男人正埋頭喝湯，面前攤著幾張油餅，吃得額頭直冒汗。
徐躍城掀簾子進去，熟門熟路地往靠裡那張桌子一坐，連招呼都沒等人打，張口就喊：“葉子，來兩碗羊湯，多放蔥花胡椒，再切一盤醬牛肉。”
後廚傳來鍋勺碰撞的聲響。
“誰啊，這嗓門跟催命似的。”
話音剛落，一個瘦高男人從裡頭探出頭來。
男人三十出頭，穿著件洗得發白的短褂，袖子捲到胳膊肘，手裡還拎著一把長柄漏勺。
他生得白淨，鼻樑高，眼睛卻細。
他一瞧見徐躍城，先是一愣，隨即咧嘴笑開。
“喲，徐三哥！”
葉遷把漏勺往灶臺邊一擱，三步並作兩步從後廚出來，手上的水都沒擦乾淨，就在圍裙上隨便蹭了兩下。
“今兒刮的什麼風，把您給吹來了？”
徐躍城懶洋洋靠在椅背上：“少貧，先上吃的。”
“得嘞。”葉遷嘴上應著，眼神卻已經落到了肖蘭身上。
他那雙細眼上下掃了一圈，倒不是下流，是帶著一種做買賣人慣有的機靈。
肖蘭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徐躍城立刻抬眼，聲音不鹹不淡：“看啥？”
葉遷立馬收回眼，笑得十分識相：“沒啥沒啥，就是頭回見三哥帶女同志來吃飯，稀罕。”
徐躍城哼了一聲：“我媳婦。”
這三個字說得又硬又順口。
肖蘭握著筷子的手一頓，耳根子一下燒了起來。她忍不住在桌底下踢了徐躍城一腳。
徐躍城腿長，捱了這一下，眉頭都沒皺，還反手在桌下抓住她的腳踝，捏了一把才鬆開。
肖蘭臉更熱了，瞪他。
葉遷眼睛多尖，立刻裝作沒看見，笑呵呵往後廚走：“嫂子稍坐，湯馬上來。今兒這羊骨是早上剛熬的，湯鮮得很，保準喝一口渾身都舒坦。”
“嫂子”兩個字一出來，肖蘭心口跟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
徐躍城看她低著頭不說話，拿指節敲了敲桌面。
“想啥呢？”
肖蘭回過神，搖搖頭。
“沒什麼。”
她抬眼看了看後廚的方向，故意岔開話：“你跟這老闆很熟嗎？”
徐躍城從筷筒裡抽出兩雙筷子，拿起桌邊的粗瓷茶壺，倒了點熱茶燙筷子。
“還行。”
肖蘭看他那副不想多說的樣子，心裡反倒更好奇了。
“還行？”她挑了挑眉，“你剛才進門連選單都不看，人家也不問你是誰。你喊他跟喊自家兄弟似的，這叫還行？”
徐躍城把燙好的筷子遞給她：“吃飯的時候少打聽。”
肖蘭接過筷子，沒好氣：“我偏要打聽。”
徐躍城嘴角動了動，似笑非笑：“成啊，回頭領了證，你慢慢審。家裡關上門，你想問啥問啥。”
肖蘭瞪他：“你這人正經不過三句話。”
“我哪句不正經了？”徐躍城往她跟前湊了點，壓低嗓子，“領證不正經？還是關門不正經？”
肖蘭差點被他噎住，伸手掐了他胳膊一把。
“你閉嘴。”
徐躍城被掐了也不惱，反而低低笑了一聲。
就在這時，葉遷端著托盤過來了。
兩大碗羊湯，湯麵飄著厚厚一層蔥花和香菜末，胡椒撒得足，熱氣騰騰往上冒。旁邊一盤醬牛肉切得薄厚正好，色澤紅亮，邊上還擺了兩塊油酥燒餅。
葉遷把東西一樣一樣擺到桌上，嘴裡還不忘接話。
“嫂子，你可別信三哥那句還行。”
肖蘭抬頭：“怎麼說？”
葉遷把托盤夾在胳膊下，笑著看徐躍城：“哪裡是還行啊，徐三哥可是我的救命恩人。”
肖蘭一怔。
徐躍城臉上的笑意淡了些，抬腳踢了踢旁邊的凳子。
“話多。”
葉遷卻不怕他，順勢在旁邊坐下，拿起桌上的茶壺給自己倒了半碗水。
“這有啥不能說的？嫂子又不是外人。”
“誰讓你坐了？”徐躍城斜他一眼。
葉遷端著茶碗，嬉皮笑臉：“我自己店，我坐會兒還要您批條子？”
徐躍城懶得理他，拿筷子夾了兩片牛肉放進肖蘭碗裡。
“先吃，別聽他扯。”
肖蘭卻沒動筷。
她看著葉遷：“救命恩人？咋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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