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年代中期的雲縣,街面上翻天覆地。
主街的青石板全鋪成了平整的柏油路。
原本巴掌大的香山百貨,直接在街口盤下了一棟三層樓的門面,成了縣裡有名的個體戶標杆。
老秦車隊也鳥槍換炮,幾輛破解放卡車換成了嶄新的大東風,車隊規模擴充到了十幾號人。
臘月裡的天冷得要命。
老秦家那座翻修過的大四合院裡,此刻卻熱火朝天。
“秦大龍!秦二虎!你倆小兔崽子給老子站住!”
一聲中氣十足的怒吼從後院炸開。
秦如山穿著件黑皮夾克,手裡攥著一把滿是機油的大號扳手,氣急敗壞地從堂屋衝出來。
前頭,兩個四歲出頭的半大胖小子,穿著一模一樣的軍綠色棉襖,腳底抹油般刺溜一下鑽進了乾枯的葡萄架後頭。
“爹!是二虎拆的!我沒碰!”大龍探出個圓滾滾的腦袋,扯著嗓門就開始推卸責任。
“你胡說!明明是你掰下來的!我就是幫忙拿了一下螺絲刀!”二虎在旁邊大聲反駁。
秦如山氣得太陽xue直蹦。
他今天剛從廠里弄來一輛退下來的舊吉普,停在院子裡準備調調發動機。進屋喝口水的功夫,車頭的大燈線被這兩個小魔王全給剪斷了,連後視鏡都給掰掉了一個。
“還敢頂嘴!老子今天非把你們屁股開啟花!”
秦如山幾步跨過去,伸手就要逮人。
就在這時,堂屋厚重的棉門簾被掀開。
一個穿著粉色大棉襖、梳著兩個小揪揪的女娃娃慢吞吞地邁過高門檻。女娃娃生得白淨,臉蛋帶著點嬰兒肥,手裡還捏著半塊沒啃完的江米條。
“爹。”秦嬌嬌聲音軟糯糯的,皺著秀氣的小眉毛,“你吵死啦。”
秦如山那揚在半空的扳手瞬間停住。滿腔的怒火轉眼間消散得乾乾淨淨。
他隨手把大扳手往雪地上一扔,搓了搓兩隻沾滿機油的手,在褲腿上蹭了又蹭,小跑著湊過去。
“哎喲,爹的乖嬌嬌,吵著你玩了?”
秦如山蹲下身,聲音都變成夾子音了,“爹不好,爹一會兒就把這倆皮猴子吊樹上打。”
秦嬌嬌偏著頭,奶聲奶氣地告狀:“大哥剛才拿雪球砸我新皮鞋上了。”
秦如山一聽,轉頭對著葡萄架方向又是一記獅子吼:“秦大龍!你皮癢了是不是!”
大龍二虎在架子後面嚇得瑟瑟發抖,連頭都不敢露。
李香蓮端著剛出鍋的蒸排骨從灶房出來。
她身上穿著件暗紅色的羊毛衫,整個人豐腴利落,早就沒了當年那副面黃肌瘦的模樣。
“行了你。”李香蓮沒好氣地白了秦如山一眼,“嬌嬌那鞋是她在院子裡跑,自己踩泥坑裡弄髒的。你成天聽風就是雨,嬌嬌說什麼你信什麼。”
秦如山嘿嘿乾笑兩聲,完全沒覺得丟臉。
他一把將嬌嬌舉起來,穩穩當當架在自己寬闊的肩膀上,大步往堂屋走去。
“老秦家的規矩,嬌嬌永遠是對的。那倆小子就是用來捱揍的。”
一家人剛進屋,外頭傳來高跟鞋踩在青磚上的清脆聲響。
“老秦,我在衚衕口就聽見你在這兒給幾個娃訓話了。”
肖蘭推門進來。
她穿著一件時下最流行的米色呢子大衣,燙著大波浪卷,脖子上繫著紅紗巾,懷裡還抱著個兩歲多的小胖墩。
那小胖墩生得虎頭虎腦,這會兒正不安分地在肖蘭懷裡扭來扭去。
“蘭姐!”李香蓮趕緊把盤子放下,迎上前,“快進屋,外頭凍透了吧。來,把徐小寶給我抱抱。”
肖蘭如釋重負,趕緊把懷裡的兒子遞過去。
“香蓮,你趕緊接過去。這討債鬼重得跟秤砣一樣,我胳膊都快斷了。老徐去羊城進貨,說好一個星期就回,這都半個多月了還沒見人影。我天天白天看賬本,晚上還得伺候這小祖宗。”
李香蓮抱著徐小寶,逗弄了兩下。
旁邊的大龍二虎看見小寶來了,立馬從葡萄架後面竄出來,拉著徐小寶就往東偏房跑。
“小寶走!我給你看我新拆的汽車零件!”
秦如山倒了杯熱茶,推到肖蘭面前。
“老三這趟去得久了。年底是拿貨的旺季,南邊現在亂得很,他估計是想趁過年前多吃下幾批彩電指標。”
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凌亂急促的腳步聲。
“砰”的一聲,虛掩的院門被撞開。猴子扶著門框,上氣不接下氣,腦門上全是熱汗。
“蘭姐!秦哥!回來了!”
肖蘭霍地站起,腿上的徐小寶被這動靜嚇得一激靈,差點溜到地上。
“大驚小怪什麼,把氣喘勻。誰回來了?”
猴子嚥了口唾沫,指著衚衕口方向,兩腿還在打著哆嗦。
“徐隊!他回來了!我的親孃哎,蘭姐,你趕緊去瞅瞅吧!整整三輛大解放,直接停在縣城主街上!車斗全拿軍綠色油布蓋著,滿滿當當,全是大彩電和雙缸洗衣機!”
肖蘭愣怔片刻。她這半個月天天擔驚受怕,南邊現在亂,搶劫的、下套的到處都是。
眼圈微微泛紅,緊接著兩道秀眉倒豎起來,拿出平時管夥計的架勢。
“這殺千刀的,還知道死回來!一走大半個月連個電報也不打!”
嘴裡罵得兇,動作卻出奇得快。她一把將徐小寶往地上一塞。
“香蓮,我先過去。小寶你幫我盯十分鐘!”
“我先去掐死他,再把算盤砸他臉上!”肖蘭踩著小皮鞋,連大衣釦子都顧不上系,噔噔噔衝出了院子。
猴子見狀,趕緊抱起地上的小寶,撒丫子追上去。
李香蓮端著切好的滷牛肉從灶房走出來,只看到肖蘭的背影。
“老徐趕在這個節骨眼回來正好。今天老魏家擺滿月酒,咱們也得趕緊收拾出門了。山哥,人呢!”
秦如山從後院繞過來,手裡拿著一塊黑乎乎的抹布,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
“差點把正事忘了!”
他幾步走到屋簷下,衝著乾枯的葡萄架後頭吼了一嗓子。
“秦大龍!秦二虎!滾出來!”
架子後頭探出兩個黑乎乎的小腦袋。兩個四歲的半大渾小子,臉上全機油印子,手裡還拿著半截生鏽的汽車火花塞。
大龍縮著脖子開口:“爹,真不是我乾的,是二虎非要拆。”
二虎立馬跳起來反駁:“你胡說!扳手明明在你手裡!”
秦如山太陽xue直突突。
“閉嘴!給你們五分鐘,去後院水井邊把臉搓乾淨,把櫃子裡的新棉襖換上!今天魏叔家小石頭辦滿月酒,誰要是敢頂著這黑花臉去,老子剝了你們的皮掛樹上!”
大龍和二虎一聽有席吃,還能見著平時總給他們大白兔奶糖的魏東海,眼睛瞬間亮了,邁開小短腿就往後院竄。
不到十分鐘,一家人收拾停當。
李香蓮抱著打扮得像年畫娃娃一樣的秦嬌嬌,站在院中。嬌嬌頭上扎著兩個紅頭繩,穿著粉紅色的呢子小外套,漂亮得像個粉雕玉琢的瓷娃娃。
秦如山換上了一身挺括的藏青色中山裝,皮鞋擦得黑亮,整個人透著股不怒自威的穩重勁兒。
這幾年生意做大,他身上的匪氣沉澱成了老總的派頭。
大龍和二虎穿戴整齊,臉洗得發白,只是脖梗子後面還藏著兩道沒洗淨的黑印。
秦如山懶得計較,走過去一手拎起一個後衣領,直接將兩個皮小子扔進停在門外的邊三輪車斗裡。
“媳婦,上車。”
李香蓮抱著嬌嬌坐在後座,雙手自然地攬住男人寬闊的後背。
“慢點開,衚衕拐角那塊黑冰還沒化透,別顛著嬌嬌。”
“有數。你們坐穩了。”
轟——三輪車排氣管噴出一股黑煙,平穩駛出衚衕,朝著城西方向開去。
魏東海新分的院子在公安局家屬院後排。
此刻門口貼著大紅雙喜,地上鋪滿紅豔豔的鞭炮碎屑,熱鬧非凡。
院裡擺了三張圓桌,局裡的同事,還有老秦車隊的一幫兄弟早早就到了,正嗑著瓜子吹牛。
魏東海穿著嶄新的藍色制服。這身高馬大的糙漢子,平常在局裡審犯人眉頭都不帶皺一下的,這會兒正彎著腰,兩條粗壯的胳膊像根木頭棍子一樣,僵硬地託著一個大紅色的襁褓。
他連大氣都不敢喘,生怕喘氣重了把懷裡的小東西吹跑了。
“老魏!”
秦如山大步跨進院,上去照著魏東海肩膀來了一拳。
魏東海嚇得急忙側身,護住懷裡的包被。
“去去去!少動手動腳!這抱兒子呢!你這糙手沒輕沒重,碰壞了老子跟你拼命!”
秦如山低頭湊過去瞅。
襁褓裡,一個胖乎乎的奶娃娃正閉著眼吐泡泡,眉眼生得清秀。
“嘖嘖嘖,這小子生得像蔓蔓,皮面光淨。要是隨你這黑煤球,五大三粗的,以後討媳婦都費勁。”秦如山樂不可支。
魏東海氣樂了,梗著脖子反駁。
“我兒子這叫隨根!陽剛!哪像你家那倆皮猴,昨天在巷口把隔壁花嬸家的老母雞追得滿天飛,雞毛掉了一地。要不是花嬸護短,我早把那倆小子抓局裡關小黑屋了。”
李香蓮走上前,笑著跟許蔓搭話。
許蔓穿著件暗紅色粗線毛衣,頭髮剪成了齊耳短髮,整個人褪去了以前的生澀,多了幾分當媽的從容。她正端著瓜子盤張羅。
“香蓮姐,快坐。這倆皮小子又長高了。嬌嬌這小辮子扎得真水靈,過來給許姨抱抱。”
嬌嬌乖巧出聲:“許姨好,魏叔好。”
魏東海一聽見這軟糯糯的動靜,心尖頓時一軟,把自家兒子往許蔓懷裡一塞,轉身就去兜裡摸大白兔奶糖。
“嬌嬌來了。來,魏叔給你抓一把糖,自己藏好,別給你那倆傻哥哥吃。”
大龍和二虎在旁邊急得直咽口水,又不敢上去搶,只能拿眼睛去瞟秦如山。
正熱鬧著。
院外響起幾聲清脆的汽車喇叭聲。
一輛嶄新的黑色桑塔納直接停在門外。
車門推開。
徐躍城穿著一身筆挺的深灰色呢子西服,裡面配著白襯衣,鼻樑架著一副誇張的蛤蟆鏡。他手裡提著兩個超大的紅殼禮盒,大步走進來。
肖蘭抱著徐小寶跟在後頭,紅光滿面,早沒了之前的火氣,只剩下掩不住的得意。
“老魏!滿月酒我趕上了!”
徐躍城摘下墨鏡,胡亂捋了一把大背頭,頗有幾分羊城大老闆的架勢。
魏東海打量他兩圈。
“你這打扮,咋跟南邊跑單幫的倒爺一個德行,騷包得很。”
“不懂了吧,這叫氣派!”徐躍城把兩個禮盒重重擱在八仙桌上,拍了拍蓋子,“兩臺原裝進口錄影機,送小石頭的滿月禮。以後讓他看外國動畫片,絕對是咱們院頭一份!”
秦如山倒了杯熱水遞過去。
“行了,別在這顯擺。猴子說你弄了三卡車彩電回來?這趟夠肥的啊。”
提到正事,徐躍城壓低嗓門,難掩興奮,拉過一張長條凳坐下。
“別提了。羊城那邊現在搶貨搶瘋了。這批彩電是我帶著幾個兄弟,硬生生在碼頭上熬了三天三夜,拿著現金跟人拼出來的。除了彩電,還有洗衣機、電冰箱。過了這陣子,車隊就得連軸轉了。”
幾人相視一笑。
從當初擺地攤、倒騰瑕疵品,甚至差點把命搭在太行山的爛泥路里。到現在手握硬通貨渠道,擁有幾十輛大貨車的車隊,這日子徹底翻了身。
酒席正式開場。
魏東海端著酒盅站起身。
院內人聲鼎沸,小孩穿梭打鬧。大龍和二虎正舉著兩根點燃的香,躍躍欲試地盤算著去炸門口那個啞炮。
魏東海清了清嗓子,端起酒杯。
“今天兄弟們都在。”他看著桌邊幾人,“老秦,老三。咱們認識這些年,大風大浪都蹚過來了。”
他看了一眼旁邊的許蔓,又低頭看看正在熟睡的襁褓。
“早些年我總覺得,這輩子就在值班室那張單人床上睡到底了。腦袋別在褲腰帶上,沒個奔頭。現在,老婆孩子熱炕頭,知足了。”
許蔓在桌下輕踢了他一腳,臉頰泛紅。
“大喜的日子,別扯這些有的沒的,趕緊敬酒。”
秦如山端起杯子。
“全在酒裡了。幹!”
三個男人碰杯,仰頭一飲而盡。烈酒穿喉而過,胸腔裡一片火熱。
落座後,秦如山偏頭看向旁邊的李香蓮。
她正夾起一塊排骨,細心地剔去骨頭,放進嬌嬌碗裡,又轉頭低聲呵斥正因為一塊雞肉搶得不可開交的大龍和二虎。
歲月對她極其寬容,洗去了曾經的面黃肌瘦,填上了溫潤利落的底氣。這個女人陪著他走過最窮困的低谷,如今終於熬出了頭。
秦如山在桌底下探過手,一把攥住她的手。
李香蓮掙動兩下,沒甩脫,壓著嗓子開口。
“滿院子人,你少動手動腳,大白天的。”
秦如山咧開嘴,笑得理直氣壯。
“老子握自己媳婦的手,別人管得著?”
還沒等李香蓮反駁。
院門外猛地衝進來一個人影。
大壯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因為跑得太急,一腳絆在門檻上,險些摔個馬趴。他手裡死死捏著一張墨香未乾的報紙,滿臉漲得通紅。
“秦哥!徐哥!有訊息了!”
秦如山夾菜的手頓住,濃眉擠在一處。
“天塌了?氣喘勻了再說話。”
大壯把報紙拍在飯桌上,手指定在版面上,聲音止不住發顫。
“是要變天了!”
大壯指著報紙頂端加粗的黑體字,嗓音完全破裂。
“南邊特區出新文件了!全面開放沿海十四個港口城市!允許私人企業掛牌經營!秦哥,咱們的車隊,香山的鋪子,不用再掛靠了,能直接扯證做大公司了!”
滿院瞬間鴉雀無聲,只剩下門外風吹過樹梢的細微聲響。
徐躍城手裡的酒盅“吧嗒”磕在桌板上,酒水灑了一手也顧不上擦。
他猛地站直,抓起那張報紙死死盯著那些方塊字。
“他孃的……終於放開了……”
秦如山跟著站起,粗糙的大手按著桌沿,指關節隱隱泛白。
胸腔裡壓制許久的念頭,轟然被這把強勁的東風徹底點燃,燒得渾身血液沸騰。這是個遍地黃金的時代,只要敢想敢拼,就能幹出一番改天換地的大事業。
“註冊公司……”
他轉頭看向徐躍城,又看看魏東海,眼底迸發出銳利的光。
“老三,老魏。咱們這小小的雲縣,怕是裝不下這攤買賣了。”
徐躍城一拳重重砸在桌面上,放聲大笑。
“老子等這一天太久了!這回咱們幹一票最大的,直接把招牌打到特區去!”
秦如山撈起旁邊的嬌嬌,穩穩扛在肩上,另一隻手把李香蓮護在身側。
“大龍二虎!停下!”秦如山聲如洪鐘地吼了一嗓子,“吃完這頓飯,都給老子回廠裡開會!”
風起雲湧的大時代,才剛剛拉開帷幕。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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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2025年12月11日到今天,歷時整整七個月,終於完結了,其實還是未完待續的,但是這本書的資料實在是不足以支撐我繼續寫下去了,大大也是要吃飯的,沒辦法為愛發電太久,也請大家原諒!
大家可以移步我同時在更新的另一本《豐腴美人要改嫁,糙漢軍官真香了》。大大很快也會帶新作品跟大家見面的,請大家繼續關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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