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裡安靜極了。
秦如山伸出去的大手停在半空中,指節粗大,關節處泛著白。
他那五大三粗的身板,這會兒完全僵成了一塊木板。
那個小布包裡傳出來的哭聲太弱了,細得跟小貓崽子哼哼差不多。
許蔓沒給他多愣神的時間。她雙手託著那個極輕的小包被,直接越過秦如山。
“讓開!”許蔓衝著擋在前面的徐躍城喊了一嗓子,轉頭對著剛出來的老護士交代,“二樓兒科那臺恆溫箱通上電沒有?馬上給她上氧氣面罩!快點去推平車!”
老護士趕緊往樓梯口跑。
秦如山這才反應過來,腿一軟,兩步跨過去,一把攥住許蔓白大褂的袖子。
他力氣太大,差點把許蔓拽個踉蹌。
魏東海趕緊上前,用手裡的單拐頂開秦如山的胳膊。
“老秦!你放手,讓蔓蔓先處理娃娃!”魏東海厲聲喝止。
秦如山鬆開手,眼底佈滿紅血絲,聲音啞得完全變了調。
“大夫,蔓蔓,俺閨女這到底咋整?她咋連哭都沒聲啊!”
許蔓臉色極度嚴肅,低頭看了一眼懷裡面色發青的小嬰兒。
“在肚子裡缺氧太久了,這丫頭是被那兩個大的硬生生擠在最裡頭。生得又慢,現在連自主呼吸都費勁。我必須馬上把她送去兒科病房上裝置觀察一陣。”
“去!馬上送過去!”秦如山猛地站直身子,“用最好最貴的裝置!要多少錢老子都出!哪怕砸鍋賣鐵,也得把俺這丫頭的命拉回來!”
許蔓點點頭,抱著包被剛要走。
秦如山身子往前一撲,半個身子卡在產房那扇半開的門邊上,拼命往裡頭瞅。
“我媳婦呢!香蓮啥時候能推出來?”秦如山扯著嗓門喊。
許蔓停下腳,回頭看著這個瀕臨崩潰的男人。
“香蓮還在裡面。生三個,產婦脫力太嚴重了,我已經給她掛上血漿了。”許蔓語速極快,“按規定,產婦生完孩子,必須在產房裡就地觀察兩個小時。”
秦如山愣住。
“為啥還要裡頭待著?不是已經生完了嗎!”
“防大出血!”許蔓的聲音提高了八度,直接蓋過了走廊裡的雜音。
這四個字一砸下來。
秦如山兩條腿肚子一陣狂抖。
許蔓沒空再解釋了。
“這兩個小時是關鍵期,只要底下不再出問題,兩個小時後就能轉去普通病房。你別在門口嚎,安靜點!”
說完,許蔓抱著小包被,頭也不回地順著樓梯往二樓兒科跑去。
走廊裡又安靜下來。
秦如山順著門框滑坐在地上。他抱著腦袋,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腔劇烈起伏。
徐躍城和肖蘭還一人抱著一個花布包被。
老徐這輩子哪抱過這玩意,胳膊僵得直抽筋。
他懷裡那個胖小子剛出生沒一會兒,扯著嗓子就是一陣驚天動地的嚎哭。
“哇——!”
那聲音大得震耳朵。
肖蘭懷裡那個聽見動靜,也跟著一塊扯開嗓門嚎。
兩個大胖小子的哭聲在走廊裡來回激盪,跟二重唱似的。
徐躍城急得滿頭大汗,胡亂晃悠著胳膊。
“這咋還哭上了!老秦!你趕緊過來抱走一個!老子手要斷了!”
秦如山蹲在牆根,煩躁地抬起頭,惡狠狠地瞪了那兩個布包袱一眼。
“不抱!擱長椅上扔著去!”秦如山氣不打一處來。
徐躍城氣笑了,大步走過去,用腳踢了踢秦如山的鞋幫子。
“你瘋了!這是你親兒子!大胖小子!我剛才看了,這小牛犢子起碼得有五斤多重!”徐躍城嚷嚷著。
秦如山咬著牙,一拳砸在旁邊的白牆上。
“老子寧可不要這倆要債的!他們把香蓮折騰掉半條命!還在肚子裡把妹妹擠成那樣!”秦如山越說越氣,指著徐躍城懷裡那個包被。
“等這倆混賬玩意兒長大了,老子非得一天抽他們八百回屁股!給他們老孃和妹妹出氣!”
肖蘭抱著孩子湊過來,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
“秦如山,你這當爹的真是偏心偏到嘎吱窩裡了。香蓮拼死拼活給你生倆帶把的,你在這嫌棄上了。”肖蘭低頭顛了顛懷裡的孩子。
魏東海拄著柺杖走過來,拍了拍秦如山的肩膀。
“行了,別在這發癲了。蔓蔓剛才說了,大人還得在裡頭觀察。你現在守在門口也幫不上忙。去,下樓把住院費和兒科的搶救費交了。”魏東海條理清晰地安排。
秦如山這才反應過來。
他猛地從地上彈起來。
“對,交錢,交錢去。”
秦如山手忙腳亂地往褲兜裡摸。
出門太急,他外頭那件厚棉襖全裹在李香蓮身上了。他現在就穿了件粗線毛衣,兜裡比臉還乾淨。
徐躍城看他這副丟了魂的倒黴樣,把懷裡的孩子往旁邊跑來的花嬸手裡一塞。
“你行了。”徐躍城從兜裡掏出一把大團結,直接塞進秦如山手裡,“拿著去交。大壯和小猛在樓下守三輪車,我剛才讓他倆去供銷社買臉盆和紅糖了。這幾天用錢的地方多著呢。”
秦如山捏著那沓厚厚的鈔票,嗓子眼發堵。
“老徐,謝了。回頭從鋪子賬上扣。”
“少他孃的扯淡。趕緊去繳費。”
秦如山轉身就往樓下收費處跑。
花嬸接手了那兩個胖小子。到底是生養過的人,花嬸熟練地把兩個包被並排放在木條長椅上,又拿帶來的棉襖把周圍掖嚴實。
“這倆小子長得真俊。”花嬸滿臉喜色,拿毛巾輕輕給孩子擦著臉上的胎脂。
肖蘭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轉頭看向產房緊閉的大門,嘆了口氣。
“生三個,真是不容易。老秦這也算是因禍得福了。”
等秦如山交完費,辦好兒科的手續重新跑回二樓走廊。
那兩個胖小子已經喝上了花嬸用暖壺裡的水衝開的奶粉,這會兒正砸吧著嘴睡得香甜。
走廊裡的風一陣陣往人骨頭縫裡鑽。
秦如山靠在白灰牆上,手裡那厚厚一沓大團結已經被捏得變了形。旁邊的木條長椅上,花嬸正拿熱毛巾給兩個胖小子擦嘴,兩個小牛犢子喝飽了奶,正睡得四仰八叉。
“吱呀——”產房的木門終於被推開。
幾個護士推著平車走出來,平車的輪子壓在水磨石地板上嘎噠直響。
秦如山一個箭步衝過去。
平車上,李香蓮閉著眼,頭髮一縷一縷貼在腦門上,整個人被汗水浸透了。臉頰白得像張紙,嘴唇乾裂得起了一層起皮。
秦如山那雙滿是老繭的大手停在半空,想碰又不敢碰,生怕手重了碰碎了她。
“媳婦……”秦如山聲音完全啞了。
李香蓮費力地掀開眼皮,看著男人那張寫滿慌亂的臉,喉嚨裡溢位一聲虛弱的氣音:“山哥……娃呢?”
“倆皮小子在那邊睡大覺。”秦如山眼眶通紅,“媳婦,受大罪了。老子這輩子都不讓你生了。”
許蔓走在平車旁邊,摘掉藍色的醫用口罩,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香蓮底子不錯,挺過了產後兩小時,沒大出血。不過生三個實在太傷元氣,這回起碼得坐雙滿月,不能沾一點冷水。”
秦如山連連點頭,趕緊追問:“大夫,我閨女……”
“命保住了。”
許蔓語氣輕鬆不少,“那丫頭求生欲強,上了氧氣面罩後,呼吸自己平穩下來了。不過胎裡帶出來的不足,體重太輕,得在恆溫箱裡待滿一個月才能出院。”
這句話一落地,秦如山那顆懸在嗓子眼的心“咚”地砸回肚子裡。
一個一米九出頭的糙漢子,突然轉身背對著眾人,抬起手肘死死壓在眼睛上。寬闊的後背劇烈起伏了兩下。
李香蓮虛弱地扯了扯唇角,眼淚順著眼角滑進枕頭裡。
一家五口,算是整整齊齊地活下來了。
時間往前推著走,日子過得比飛還快。
一晃眼,四年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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