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蔓動作麻利地指揮兩個護士把人抬上平車。
平車的輪子在水磨石地板上滾得飛快。
秦如山亦步亦趨地跟在旁邊，手一直緊緊抓著李香蓮。
“媳婦你撐住！老子就在外頭守著！”
“家屬留步！”護士一把將秦如山攔在門外。
產房那兩扇白色的木門重重關上。“啪”的一聲，頭頂的紅燈亮起。
走廊裡瞬間沒了聲音。
秦如山脫力般靠在冰涼的白灰牆上，低頭看著自己手心裡的羊水，兩邊腿肚子不受控制地打著哆嗦。
沒過二十分鐘，走廊盡頭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
魏東海走在前面，後面是徐躍城和肖蘭，徐躍城手裡提著兩個塞得滿滿當當的網兜。
“老秦！”徐躍城大老遠就咋呼上了，“啥情況了？怎麼大半夜的就發動了！”
“進去了。”秦如山抹了一把臉。
魏東海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撫情緒。
“別慌。蔓蔓親進去幫忙了，她手法全縣最好。肯定母子平安。”
肖蘭把網兜放在木條長椅上，從裡頭翻出一條幹淨的乾毛巾遞過去。
“拿去擦擦汗。大夫早就囑咐過雙胎會提前發作。這就叫瓜熟蒂落。”肖蘭瞪了徐躍城一眼，“就你這破嘴，還咋咋呼呼的。”
話音剛落。
“啊——！”
產房裡突然爆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那聲音穿透木門，直扎進人心裡。
秦如山渾身猛地一哆嗦，手裡的乾毛巾直接掉在地上。
他雙眼瞬間熬得通紅，幾步衝到產房門口，抬腳就要踹門。
“老子不生了！開門！這娃俺們不要了！”秦如山吼得整條走廊都帶回音。
徐躍城一看情況不對，衝上去從後面一把抱住秦如山的腰。
“你這牛脾氣能不能分分場合！”
徐躍城急得破口大罵，“女人生娃就是在鬼門關走一遭，哪有不疼的！你這會兒進去瞎搗亂就是害了香蓮！”
“她疼啊！你他孃的沒聽見她喊得多慘！”秦如山胸口劇烈起伏，眼珠子裡爬滿血絲，掙扎著往門上撞。
三個大男人在走廊裡拉扯成一團。肖蘭在旁邊急得直跺腳。
“秦如山你給我閉嘴！留著點力氣等香蓮出來！”肖蘭拿出了管家婆的架勢，直接一嗓子鎮住了他。
秦如山這才停下掙扎，順著牆根滑坐在地上，雙手死死抓著自己的頭髮。
漫長的熬人。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走廊裡的氣溫降到了冰點。產房裡的叫聲時斷時續。
一個多小時後。
兩聲響亮得能掀翻屋頂的啼哭聲接連打破了走廊的壓抑。
“哇——哇——”
產房門拉開一條縫。一個胖乎乎的老護士一左一右抱著兩個碎花布包袱走出來，滿臉喜氣洋洋。
“秦如山家屬在哪？喜得貴子！倆大胖小子！”
走廊裡的氣氛瞬間活絡起來。
徐躍城和魏東海趕緊湊了上去。
“喲，這大嗓門，隨他爹！真夠帶勁的！”徐躍城樂得直拍手，“老秦家這香火算是徹底旺了。”
秦如山從地上彈起來，看都沒看那兩個包袱一眼，直接越過護士，扒著門縫往裡擠。
“大夫！俺媳婦呢？香蓮全須全尾沒？”
老護士被他撞得往後退了一步，剛準備搭話。
裡頭突然傳來許蔓變調的急切喊聲：“護士！快進來！準備縮宮素！肚子裡還有一個！”
這句話一出，走廊裡全安靜了。
秦如山僵在門邊，半個身子還探在門裡。
徐躍城猛地轉過頭，不可置信地盯著秦如山的後腦勺，一巴掌重重拍在他肩膀上。
“老秦，你他孃的……”
徐躍城聲音都劈叉了，眼睛瞪得老大，“一胎仨？！你這是抄了送子觀音的窩啊！”
魏東海也徹底懵了。“大夫聽診的時候不是說雙胎嗎？咋變三個了？”
秦如山根本聽不進這些調侃，他滿腦子都是剛才李香蓮那沒了一半生氣的慘叫。
“大夫！保大人！”秦如山扒著門框扯著嗓子朝裡面吼，“啥娃不娃的，老子只要媳婦！別折騰她了！”
“瞎喊什麼！產婦已經脫力了！出去！”許蔓在裡面厲聲呵斥，語氣前所未有的嚴厲。
老護士趕緊把手裡的兩個花布包袱塞給肖蘭和徐躍城，轉身用力關上大門。
紅燈再次刺眼地亮起。
走廊裡的空氣再次凝固，比剛才還要冷上幾分。
秦如山重新蹲在牆根，雙手抱著腦袋，指甲幾乎摳進頭皮裡。
“老子真該死。倆就夠她受大罪了，這還藏著一個，這簡直是要了她的命啊。”
又熬了足足四十分鐘。
產房門再次推開。紅燈終於跳成了綠燈。
許蔓摘下藍色口罩走出來，白大褂上沾滿汗水和血跡。
她懷裡抱著一個小小的包被，動作極其小心。
秦如山猛地竄起來，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被魏東海一把拉住胳膊才穩住。
“蔓蔓！香蓮咋樣了！”秦如山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大人沒事，力氣耗盡暈過去了，現在已經輸上血了，情況還算穩定。”許蔓長舒了一口氣。
秦如山緊繃的神經轟然斷裂，整個人脫力地靠在牆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不過，這個小的……”許蔓低下頭，眉頭緊緊鎖在一起。
幾個人立馬圍攏過來。
許蔓小心翼翼地掀開包被的一角。
裡面躺著一個皺巴巴的小人兒。
比起剛才那兩個壯實的大胖小子，這個簡直小得可憐，足足小了一大圈，只比大人的巴掌大不了多少。
孩子臉蛋憋得青紫，胸口起伏極度微弱。
“是個閨女。”
許蔓語氣有些凝重，“在肚子裡被兩個哥哥擠到了最裡頭的邊角，大夫聽診的時候心跳完全被蓋住了。加上產程拖得太久，缺氧嚴重。”
話音剛落，小包被裡傳出一聲微弱的啼哭。
“哇……”
那聲音細弱遊絲，比剛出生的小奶貓還要小。
僅僅微弱地響了一聲，緊接著就徹底沒了動靜。
秦如山伸出那雙滿是老繭的大手，停在半空。
他碰都不敢碰那個包被，生怕自己粗手粗腳把這脆弱的小玩意碰碎了。整個人連呼吸都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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