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晏闔
年家來人不少,浩浩蕩蕩,隊伍不比晉級下半場考核的一百八十位少年短。他們衣飾多為赭色,氣派莊嚴,透著不可褻玩的高貴。
“早聽說擎谷年家的聖女天姿國色,冰肌雪骨,實乃尤物,”周圍有人私語,“那位應當就是了吧?”
對顧蘭年未來的妻子,賀青儉也很好奇,她隨人潮轉頭,也友好地打量過去。
但見走在最前的是一年輕女子,容貌果然甚美,神色舉止儀態萬方,周身又天然蒙著層久居高位的強大氣場。想來身份尊貴,兩名肌肉虯結、面隱煞氣的八尺男子護持左右,更襯其威風堂堂。
不知怎的,這女子生就一副疏離相,神色也淡淡冷冷,她卻無端心生一股親近之意。
“顧蘭年這妻子與他倒是相配……”賀青儉暗暗想,“他那副德性,合該配個氣場強些的壓一壓,不然豈不叫他無法無天了去?”
想象著顧蘭年日後被妻子管得夾緊尾巴的慘樣,她試圖幸災樂禍,唇角卻未能翹起。
“好看麼?”一個聲音兀地入耳。
“很美。”賀青儉心中千頭萬緒飄飄蕩蕩,精神也難以集中,答完才反應過來,聲音竟是顧蘭年的。
她愕然轉頭,動作時劃界般往後退了步,眼前卻是無人。
“別動,晃得我頭暈。”就聽顧蘭年輕嘶一聲。
循聲細瞧,賀青儉總算察覺:一隻小米大小的傳音靈蜂正棲在她領口,顧蘭年的聲音便由它傳出。
賀青儉不再動作,但並非因為聽他的話。靈蜂振翅聲中,她感到領口附近那塊肌膚正緩慢升溫。
熱度上湧,她不自在地輕咳一聲:“什麼事……非要現在說麼?”
顧蘭年難得失了胡扯逗她的興致,沉著聲音言簡意賅:“要緊事,非得現在、由我親口說不可……”
賀青儉強自忽視心頭的不自在,靜等他說,卻久久未聽到動靜。偏頭望去,那靈蜂仍在原地,並未飛走。
顧蘭年火急火燎派靈蜂飛來找她,真通上話卻無端語塞,不知害了什麼病。
賀青儉就真的問了:“什麼毛病?你到底說不說?”
脫口方覺今日的她口氣竟較往日衝了許多。
顧蘭年倒沒計較,只顧措著他的辭,臨陣又改口:“其實也……不算多大的事。師父他們有些安排,我也是今日方知,日後免不得抗衡一番,會有些麻煩,但我自會妥善解決……”
他大費周折廢話半天,無一句到點子上,不知是緊張還是別的什麼。
賀青儉本就悶著口氣出不去,經他一通絮叨,更覺煩躁不已,忽生一股破罐破摔的衝動,脫口道:“你是不是想說和年家的婚事?”
“是……”一字吐完,靈蜂又陷入半晌緘默,再開口時顧蘭年話鋒陡然一轉,“賀青儉,適才聽到我聲音,你退後做什麼?”
“……”
賀青儉也不說話了。
不是不想說,而是不知怎麼說。她亦不知自己為何退後,那全然是身體下意識的動作。
說什麼呢?說她是清白姑娘,不與有婦之夫糾纏?
可當初二人的同心蠱是她親手下的,眼下解蠱之事未竟,他們一時半會兒還分不開,她總不能一邊跟他睡覺,一邊又冠冕堂皇稱要與他撇清。
賀青儉沉默了太久,久到年家走在最前的幾人已登上高臺與七曜諸位高層見禮,顧蘭年與師父白道臻附耳低語幾句,也露出個與周圍人弧度相仿的微笑上前。
“今晚我去見你,記得留條門縫。”
說完這句,靈蜂飛離她肩頭,賀青儉回看它停駐之地,毫無痕跡,與那斷掉的聲音一樣突然。
“舍妹往日鮮少出門,不慣空中趕路之勞頓,暫歇在山下客棧,我等為安頓她耽擱了些時候,還望掌門勿怪。”
“哪裡,哪裡,貴谷千里迢迢至此,一路辛勞,該怪我等有失遠迎才是。”
……
高臺之上已開始寒暄。
顧蘭年縱笑著,眉間燥意卻近難遮掩,強耐性子陪著聽了會兒,左耳進的十句裡要從右耳出去八句,最終只模模糊糊記住眼前女子乃擎谷年家這一代家主年晏闔,而他那八字沒一撇的未婚妻是她妹妹,也是年家聖女,好像叫什麼唐黏黏,記不清了……
“蘭年,恬甜初來乍到,對這附近所知甚少,下半場考核你就不必看了,下山去陪陪她,待她身子好些了,亦可帶她在城中走走,或接上山來,天樞峰早為她收拾好了住處。”
白道臻吩咐誰向來不容置喙,顧蘭年也從來順從,此番卻難得反駁:“聖女既乏了,還是先行休整為宜,我去了恐會攪擾,熟悉七曜也不急在一時。”
聞言,白道臻不甚滿意地看他一眼,貴客當前,終究沒多說什麼,吩咐弟子給新增的年家貴客看了座。
很快,納新大比的下半場也到了開始的時候,一百八十名少年重新起立,筆直站定。
天罡秘珠已被玉衡峰重新收好,這一場,掌峰葉臯憫徐徐展開一道靈光閃爍的卷軸,軸體華貴非常,捲紙也由金線織就,露出卻是一幅塗鴉畫作,畫中景物簡單至極,僅七個大小不一的長方塊交疊羅列,無背景烘托,亦無點綴修飾,與那鑲金嵌玉的卷軸對比鮮明。
“這是……彌還大師的畫作?”
此等拙技,卻引得年晏闔出聲發問。
“谷主好眼力。”白道臻先讚了句,才自謙道,“大師真跡,七曜有幸得了一幅。”
傳聞彌還大師一生僅作畫三張,一張在少時,一張在中年,最後一張作完,仰天長笑三聲,溘然長逝。
三張畫作乍看無甚特別,實則張張內隱玄機,皆為當世無價之寶,休說得之,便是遠遠看過一眼都夠吹個十年八年。
“看來掌門對此次納新當真重視,”年晏闔把視線投向臺下眾少年,淡笑著送上句無傷大雅的恭維,“無論能留下與否,今日沾七曜山的光,得見如此世面,都算他們無憾了。”
交談間,那畫卷已在半空自行延展、放大,竟逐漸凝成實體,不多時,七級臺階在參加大比的少年們面前憑空豎起。
場面精妙絕倫,見者唯有驚歎。
位列前方的少年在登上臺階後,身形驟縮為米粒大小,而臺階還能不斷放大,很快最低那級臺階上已立了一百多人,卻分毫不顯擁擠。
賀青儉初時綴在方陣一角,低眉斂目,並不顯山露水,這會兒人剩的少了,她又走近許多,出眾的容貌氣質顯露無遺,便教人一眼看見她。
“甜甜……”年晏闔極低地喃喃一聲,上半身下意識前傾,全靠多年沁進骨頭的修養撐著才沒從座位站起,她目光緊隨賀青儉,恨不能把人望穿。
眼見賀青儉越走越近,就要行到那畫軸前,年晏闔近乎屏息,迫不及待要將人好生看上一看,眼前卻兀地插進一道身影,完完整整遮住她視線。
“這是七曜的清露茶,谷主嚐嚐可還能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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