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綃帳
賀青儉睜眼時，但覺渾身虛軟，稍一動彈都累得慌，一條手臂橫搭在她腰間，錦被裡熱氣未散。
她腦袋空空，挪著身子扎進枕邊的懷抱，熟悉的氣味令她心安，她饜足得眯了眯眼，無端有種落淚的衝動，就像……這樣的親密與交付，今後再不會有了。
感受到她動作，那條手臂也愈緊幾分，溫軟的吻纏纏綿綿，輾轉在她發頂，她心神悠悠一蕩，半闔著眸去親他的脖子和鎖骨。
目光漸趨迷濛，眸底氤氳起水光，顧蘭年停下親吻，唇齒輕齧她耳垂，性感的嗓音低低誘哄：“再來一次？”
賀青儉感到自己點了頭，而後他覆上，她身體過電般一顫。
心在雲端飄，卻總覺有掛礙未了，細細密密牽扯她的神經。
“今日怎這樣閒，無需練劍麼？”她就問。
“可以歇一天。”顧蘭年呼吸漸重。
賀青儉就笑：“若我是你師父，定要狠狠罰你。”
顧蘭年也扯唇微哂：“放心，他那邊，我自會妥善解決……”
這話聽著有幾分耳熟。
賀青儉分出一念，有一搭沒一搭地回憶起來。
顧蘭年不知她心思，自顧開始動作。
賀青儉手指腳趾猛地蜷起，控制不住出聲，脖頸仰得近要折斷，全部身心皆被浪潮拍打得不知天地為何物。
縱情的同時，她又不由自主心生一陣遽烈的恐慌。
印象裡，從前這樣的時候總伴隨著憂慮，以致今日沉浸至此，竟讓她惶恐是件不對的事。
“別……”賀青儉勉力自那浪潮掙脫，大口喘息著伸手抵住顧蘭年胸膛，阻住他進一步動作。
顧蘭年箭在弦上，鬧著脾氣重“嘖”一聲，卻真停了下來，只是語氣不太好：“有話……倒是早說，這節骨眼讓我停，我看你就是誠心……”
“不是，我……我頭有點暈。”賀青儉擰眉闔眼，右手握拳敲著腦袋，看起來是真很難受。
“暈成這樣？”
顧蘭年渙散的瞳孔也重新聚焦，不再多說什麼，從她身體退出，就那麼光著下地，從一堆衣物裡扒拉出連星佩，那是七曜內部的傳訊法器。
“先忍忍，我這就叫閆法齋過來給你看看。”
“不用，我緩緩就行。”
不知怎的，提到閆法齋，賀青儉心中不安尤甚，直覺有什麼被她忽略了。
閆法齋她是知道的，天璇峰藥宗的大弟子，年少有為，出類拔萃，跟她似乎還有點交集。
究竟什麼交集？
賀青儉越努力去想，腦子卻越像不會轉了，鏽跡斑斑，活動不暢。
她猜測自己身體或許真出了些問題，可能還波及到了腦子。
此時此刻，她正躺在慣常與顧蘭年廝混的屋子，房樑上每根木頭的紋理她都眼熟至極，可看進眼裡，卻蒙著層霧般，透出古怪的不真實感。
“要不要服些丹藥壓壓？我櫃子裡的隨便挑。”顧蘭年待她一向大方，一副“我的就是你的”模樣，“可以放心吃，無非補氣益血、延年益壽那幾種常見功效，不對症也吃不死。”
賀青儉又搖頭。
她似乎總在吃藥，病卻也總不見好，足見吃與不吃都沒差。
“對了，你近來發作甚是頻繁，可有請閆公子配新藥試試？”自己還難受著，她卻又惦記起他的身子。
一提這事，顧蘭年就不耐煩：“你總記掛這個做什麼？發作就發作，不也挺好麼？”
說著，他端著杯水又回到榻上，賀青儉就著他手喝了，溫中偏燙，是她最習慣的溫度。
“哪挺好了，我們總不能……”
話出半句，賀青儉腦袋又是一昏，啞聲頓住。
她暈到有些犯惡心，好在這一回罪不是白遭，總算叫她想起些關鍵。
適才隨口提及顧蘭年的“發作”，她還只是潛意識裡在關心，而現在，她卻是真真切切記起了她終日吃藥都沒能治好的是什麼“病”。
那是她與顧蘭年的情蠱。
一年多前，她親手下在他身上、又因其擔驚受怕五百多天的同心蠱！
顧蘭年起身去放茶杯，未見她面上異色，待他回來，她已恢復如常。
就見他自然而然又擠回她榻上，依舊是長臂橫攬在她腰間的姿勢。
他還沒下去，卻也不再提續上適才沒做完的事，只抱她很緊，下巴輕蹭她的肩。親暱動作無關情慾，全然下意識為之，就像懷擁珍寶之人，總情不自禁想碰上一碰。
呼吸間噴薄的熱氣灑在頸間，染上小片緋紅，身體熟悉的僵硬與剋制，牽引著賀青儉又記起那隻傳音靈蜂，她總算想起那句聽來耳熟的“我自會妥善解決”是在說什麼。
顧蘭年很快就會有妻子了。
感受到懷中身體陡然一個瑟縮，顧蘭年貼著她問：“怎麼了？是冷麼？”
賀青儉不答，反問：“你今日與我……是又疼了麼？”
顧蘭年亦不答，同樣反問：“不疼，就不行了麼？我以為你也很喜歡。”
他沒說明喜歡的是什麼，賀青儉也沒有猜。
喜歡身體還是喜歡人，都一樣……
她只是抓住他的手臂，把它從她身上移開，又拖著虛軟的身體下榻，緩慢地穿戴整齊。
做完這一切，她面朝顧蘭年，笑著嘆了口氣。
“恐怕不行啊……”
賀青儉未能看清他神色，因為隨她話音落下，眼前很快天旋地轉。變動停下，視野裡已素白一片，目之所及僅剩七級歪歪扭扭的臺階。
而她，不知何時竟已站上第二級。
回首再瞧，方才她走過的第一級臺階前，仍聚著好些少年，他們滿面笑容，更有甚者已現□□之醜態。
在臺階背面，少年們看不見的地方，以狂草寫著“色慾”二字。
溫香旖旎紅綃帳，不過幻夢一場，亦作牽絆一樁。
她唇角輕扯，自己也不知究竟在嘲諷什麼。
不再回頭，她眼望前路，抬步踱入第二級階中。
相較色慾之階，這第二級臺階倒平平無奇，無非金銀寶珠遍地，珠翠羅綺溢目。
不是自己的，拿著也是燙手。賀青儉自金銀堆穿過，不曾攜走毫釐，很快透過考驗，登上臺階第三級。
第二級臺階的背面同樣寫了二字狂草，寫的是“貪婪”。
此階登得輕鬆，賀青儉信心大振，未經休整，即繼續向前。
這一次，甫一睜眼，她雙眸便是一亮。
在她面前，玉簡古籍堆積如山，空氣都沾染上靈氣，每每呼吸一口，皆是夾雜書香的沁人心脾。
不同於前兩階，這一次，她仍清晰保留著全部記憶，也知自己為拜入七曜山而來，現正處在納新大比的後半場。
正自暗歎，虛空中徐徐浮現一行靈力寫就的金字：
“賀青儉，你連闖色慾與貪婪之階，足見心性堅韌，不為財色所動，為表鼓勵與讚賞，這一階於你並非考核，而是一個禮物，也算我予你多一個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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