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省
年恬甜的話提醒了眾人。
以顧蘭年奪人眼球的外形,若出現在流雲鏡中,不說一眼即見,不出十息也勢必能找到,然而……他卻像消失了。
“這位同門,”有人問柳愷安,“請問你知不知道林域裡和顧師兄組隊的人都有誰?”
找不見正主找隊友,同隊的人大機率是在一起的。
柳愷安很快報了幾個名字,憂心道:“其實,我一直留意著林域裡顧師兄的動向。”
說著,他放大顧町忱、閆法齋等人那塊鏡屏,見他們一邊顧盼著揚聲尋人,一邊祭出數種通訊法器,嘗試與顧蘭年和賀青儉取得聯絡,卻毫無收穫。
“現在這片竹林只剩了一半,前不久還有另一半,顧師兄隨與我同時拜入搖光峰的賀青儉一起去了另一邊,不知為何,再往後,他們的情況鏡屏上便不再有顯示了。”
柳愷安的擔憂不是作秀,天地可鑑,他真是快嚇死了。
顧蘭年是整個七曜、甚至全修真界的大香餑餑,他不否認,互換身份這幾天,光環加身,聖女相伴,他每天爽的可以,但顧蘭年萬一出什麼事,他這渺小的出氣筒可擔不起一眾大能的滔天一怒。
是以他相當積極配合,問他一句,他答八句,美美隱身不敢想,但能減刑也是好的。
“這麼重要的事,你怎麼不早說?!”天璣峰脾氣最爆的二長老知明哲登時炸了。
柳愷安哪面臨過這種詰問,嚇得鵪鶉般,縮著肩胛不敢吱聲,佝僂姿態搭配臉上殘存的屬於顧蘭年的三分氣質,無比違和。
他的猥瑣玷汙了顧蘭年的皮相,進而汙了知明哲高貴的眼睛。
知明哲更加生氣,長嘆一聲,拂袖踱至白道臻身畔:“師兄,蘭年怕是入了那兩個……的地界。”
白道臻面色寒若冰霜,眼含責備睨他一眼,似在怨他失言。
知明哲悻悻噤聲。
他閉了嘴,卻有別人要說。
“哎呀——!”但聽南鶴雙誇張地哭叫一聲,“我好不容易收一個愛徒,生得好看,還管給我打飯,怎麼就撞進了那麼個危險地界,真真憂煞我也!!”
在場多數人不解“那麼個危險地界”究竟是怎麼個危險地界,聞言紛紛好奇。
白道臻額角突突直跳,如果眼神能殺人,南鶴雙定已遭千刀萬剮。
那廂她卻似看不懂人臉色,猶在耐心解惑:“你們沒聽說過麼?二三十年前吧,咱們七曜出了兩個敗類,被鎖入一方幻界,那幻界就被鎮在瀟瀟林域中竹陣的陣眼處。”
“是什麼樣的幻界?”有人好奇。
“既為敗類,得是刀山火海吧。”亦有人猜測。
“有山有水,卻不是刀山火海,”南鶴雙象徵性想了想,目光悠悠落得很遠,“提起界中主人,大家習慣稱之‘文山峰頂嚶嚶怪,墨海當空八卦精’……”
“掌門,既然賀姑娘與顧少主誤闖入的地方那般兇險,為何不即刻入林域救援?”年晏闔聽入幾耳對談,沉下臉色問白道臻。她少年登高位,氣場霸道,此刻面色又不太好看,平鋪直敘的一句也顯出幾分咄咄,較之白道臻還要更強勢三分。
空氣一時微凝,半晌,年恬甜從旁柔聲調解:“阿姊,白掌門自有他的考量。”說著,她不忘湊近年晏闔,低聲提醒:“我等外客,不好干涉七曜內務。”
年晏闔挪開被她順勢搭住的右肩,動作和緩卻不容抗拒,語氣浸著譏誚而冷峻的深意:“那可不一定~”
她語焉不詳,或許是諷白道臻心裡沒數,或許在說她不一定為外客,又或者兼而有之,如何理解全看誰心裡有鬼。
白道臻和年恬甜雙雙緘默。
良久,白道臻朝葉臯憫招手。
情勢不妙,葉臯憫不想被注意,已極力降低存在感,就差使出龜息之術,無由火卻仍燎到了他身上。
他只好頂著張倒黴臉,哈巴狗般到白道臻座前站好。
“蘭年帶入瀟瀟林域的玉牌,是誰的?”白道臻冷聲。
葉臯憫心裡一個咯噔。
“柳愷安……為什麼是柳愷安?”
好不容易從顧蘭年身上翻出傳送玉牌,一掃上面的名字,賀青儉險些厥過去。
顧蘭年情況很不好,意識混沌不說,還渾身滾燙髮起了高熱,英挺的眉始終緊鎖著,呼吸漸急,如同墜入深重噩夢。
兩炷香前——
嗚咽聲不絕於耳,沒要停的意思。
賀青儉一隻手避開他背上的傷,勉力托住他身軀,另一隻還要堵住他一隻耳朵,往自己懷裡摁,一如竹林裡他護她時那般。
事實上,她自己也很難受,哭聲如長了眼睛的蟲子,卯著勁兒往她耳朵裡鑽,沿著蜿蜒筋脈一路爬上心肺,在最柔軟處啃噬一口,所有不痛快的心事都疼得一股腦往眼眶裡躥。
自己都沒意識到之際,賀青儉已落了顆淚,正滴入顧蘭年髮間。她很想擦一擦,卻已無空閒的手,狼狽之下愈加難過。
“顧蘭年,你這個狗,我真是欠了你的……”她一邊瞪眼望天試圖把剩下的淚憋回,一邊絮絮叨叨轉移著注意,努力讓自己不在意那聲音,“算了,我確實是欠你的……”
就這麼又捱了百米有餘,賀青儉可喜地發現前方有個山洞,她攬著顧蘭年進入,拾了堆枯葉,又從深淵口袋取出個火摺子點燃,把人安置妥當後,堆起石塊封住了洞口。
山洞封閉性尚可,一通操作下來,外頭的哭聲減弱許多。
總算有了喘息之隙,賀青儉貼著顧蘭年坐下。
他那五彩斑斕的後背實在吵她眼睛,她輕嘆口氣,認命般扶起他半個身體。
小心翼翼層層剝下他衣裳,後背的傷乍然躍上眼底,猛烈的視覺衝擊逼得她深深吸了口氣,眼圈登時便是一熱。
她抬起手背把淚揩去,只覺自己被那若有若無的哭聲攪得感性得不像話。
顧蘭年背上鞭痕層疊,鞭鞭入肉極深,不難看出初受傷時就沒有得到妥善醫治,今日又幾經撕扯,簡直沒一塊好肉,最深幾道傷痕的外緣還有潰爛跡象。
他實在太需要治療,而她並非醫修。
便是在這時,賀青儉萌生把他送出去的念頭。
身負靈脈的修士血液裡也會有靈力流動,正常情況下,即便此地無法動用靈力,滴血入傳送玉牌,亦可脫身。
哪知翻開一看,顧蘭年連救命玉牌上的名字都是柳愷安。
他只能在這裡與她同生共死了。
真他祖宗的遺憾!
賀青儉忽生起悶氣,儘管她也說不清究竟在氣誰。
就在這時,她聽見顧蘭年的夢囈。
“對不起……對不起……”
“顧蘭年……顧蘭年……”
他道一句歉,她便喚他一聲,也輕搡他一下。
一聲一聲,一句一句,迴圈往復,週而復始。
顧蘭年卻執意留在夢裡,毫無醒的徵兆。
最後是賀青儉先敗下陣來,顧蘭年的夢囈還沒結束,也不知哪來那麼多歉要道。
喉嚨乾啞,她按緊胸口嗆咳一陣,恍惚覺著那一連串“對不起”聽著耳熟。
思路斷斷續續,品了良久,她才記起穿書前一劍穿胸刀了她的那人就是從後抱住她,這麼跟她連聲道歉的。
思及此,穿書以及穿書後面臨的如山麻煩登時又如藤蔓纏上神經,她心情愈差幾分。
賀青儉深吸口氣,勉力揮開無處不在的壞情緒,摸出小罐她日常用的便宜金瘡藥,明知他聽不進,仍是道:“這藥很疼,你別亂動,我摁不住你。”
哪知顧蘭年偏跟她對著幹似的,藥還沒抹上去,他身體先不住掙動起來。
“喂,你這可太明顯了,你不會聽得見我說話,裝昏耍我吧?”心懷一絲僥倖,她轉過他身體面朝自己,一眼之下瞳孔驟縮。
但見顧蘭年前額冷汗細密,眉頭鎖得愈發緊,整個人被魘住般,從軀幹到四肢都在無意識掙動。
賀青儉有片刻茫然,猛烈的無措如凜冬冰水,兜頭罩了她滿身。
她被凍得渾身發抖,聲音也不住打顫。
“顧蘭年,顧蘭年……”
她哆嗦著喚他,也用力搖晃他,最後把他抱在懷裡,卻無論如何都喚不回他哪怕一絲神識。
這下她徹底慌了,放棄對那嚶嚶怪音的抵抗,頹然放任自己哭出了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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