嚶嚶怪、八卦精
這話沒毛病,賀青儉這個當事人都覺得和顧蘭年的關係過分複雜了。
對立陣營、情蠱繫結、先睡後愛、前不久新添的替身梗,再加上書裡她的小命是在他手裡沒的……坊間最狗血暢銷的話本子都不敢這麼編。
聲音顯然亂透了,他們腳下石墩在黑白間迅速切換,閃爍成眼花繚亂的灰色。
最終停下時,卻仍迴歸原先的墨黑。
“你的複雜傷害了我純潔的心靈,”聲音雖沒有遊戲精神,但理直氣壯,“你需要再補償我一個問題!”
不待賀青儉同意,它已問出口:“為什麼是‘莫須有’,而沒完全在一起呢?是你不想嗎?”
它貪得無厭,一味滿足不是辦法,賀青儉討價還價:“你一直在問,我怎麼知道答完這個問題,還有沒有下一個等我?你再不知適可而止,與其被掏光了心裡話再耗死在這兒,倒不如什麼都不答。”
聲音也自知理虧,又實在抓心撓肝想知道答案,只好妥協:“我保證,不,我發誓!這絕對是最後一個,答完,我一定送你們走。”
得到保證,賀青儉心下稍安的同時,又有點後悔:它既這麼說,那這一問她便非答不可了。
她沒有思考太久,回答時帶著彆扭的吐息:“不是我不想,他……似乎也沒有不想,只是……”
她頓了頓:“他那邊有點麻煩……”
“什麼樣的麻煩?我看你喜歡的人可不如這位柳愷安,他被打成這樣都堅持不娶妻呢。”聲音嘖嘖評價。
“他那些麻煩不是重點,”把鍋全甩給顧蘭年實在沒良心,她又補充,“癥結主要在我這邊,對他,我有許多顧慮很難拋開。”
她是穿入這具身體的魂,他是會殺死這具身體的刀。
若非這一條穿書“歧路”,他們本該是毫無交集的兩人。是她站在命定的悲局風口,又附會了另一段扭曲因果。
她是一切的知情人,亦是這段嶄新糾葛裡的心虛者,自惶惶亂始結亂終。
“什麼顧……”聲音剛想再問,記起還冒著熱氣的誓言,終究遵從約定啞了聲,只嘖嘖評價道,“看來你還沒想明白……”
“唉——”它幽幽嘆出口百轉千回的憾意,“不能怪你,年輕人總是很容易想不明白,你也不必為此自責。”
賀青儉長睫微抬,聞言,心口竟絲絲縷縷溢位酸意來。
其實,與顧蘭年的關係裡,她未嘗是不委屈的。
原本的結局,她才是被殺的那個,她為此顧慮重重,言不由衷,卻顯得像在鬧脾氣,因為他一無所知。
因為顧蘭年什麼都不知道,她又不能同他講……
沒想到,居然在這樣一個地方、被這樣一個東西安慰到,賀青儉壓下喉間啞意,禮貌道:“謝謝。”
“不客氣。”
聲音這次還算痛快,遵從承諾授意水蚯蚓推著石墩,送他們抵達彼岸。
至此,一切美好而和平。
直到……就在賀青儉抬起一隻腳、行將登岸的瞬間,聲音驟然發難:“等等——”
它語氣裡滿是難以置信:“柳愷安!你的臉怎麼變了?!”
賀青儉心道糟糕,倉皇間拉起顧蘭年的手,腳下生風往岸邊深山裡逃。
“你說你不喜歡柳愷安,可他不是柳愷安!你不守規則!你竟敢愚弄我!”聲音在後方歇斯底里,“我平生一恨被騙,二恨受人愚弄……你們七曜的人沒一個好東西,上樑不正下樑歪,沒一個好東西——!!”
它話裡意有所指,可他們已無暇探究,遁出老遠堪堪停下。
好險,身後並無怪物尾隨,水蚯蚓們只是徒勞地朝兩人背影噴射毒水,因射程有限,戰績令人遺憾,只好退下陣來。
猜測聲音的控制範圍僅侷限於墨色水域,賀青儉大喘了口氣。
把氣喘勻了,她轉過頭,審視顧蘭年那張關鍵時刻掉鏈子的臉,深深怒其不爭。
不知他如何操作變換了容顏,眼下已至失效之時,轉變非一蹴而成,但此時此刻,屬於柳愷安的輪廓已悄然變形,生出五分顧蘭年的風姿。
“前輩,對不住。”賀青儉回身,遙遙朝水面拱手。
可那聲音顯然沒有消氣,短暫沉寂後,驀地發出一聲暴喝。
“嗷嗚嗚嗚嗚嗚嗷嗚嗚——”
賀青儉:“?”
顧蘭年劍眉輕攢,見多了世面的心臟騰起股不妙預感。
很快,深山裡傳出同樣一聲長吼。
“嗚嗚嗷嗚嗚嗚嗚嗚嗷——”
“交給你了——”
“放心——交給我——”
一山一水看似分隔,竟有如此夢幻聯動,真是始料未及。歷經一番波折,二人再次被打回進退維谷的境地。
“來都來了,”伸頭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賀青儉仰頭望山,幽藍色飛雲花帶著冷意,就生長在高山之巔,她轉轉腳踝,“我先去找草。”
說完她轉向顧蘭年:“你身上有傷,就在這等我吧,適才在水上你沒有騙人,它們應當不會傷你。”
顧蘭年一時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
賀青儉與之對視少頃,旋即有些彆扭地別過眼。
他變回自己的臉,她反不自在起來,細想也是,這張臉她已有數日未見了。
“我……速去速回。”不再等他答,賀青儉落荒而逃般轉身。
顧蘭年沒有阻攔,卻始終綴在她身後三步距離,不發一言,賭氣般緘默。
賀青儉便同樣賭氣和緘默,他不開口,她也不回頭,唯關不住的一顆心頻頻回顧。
顧蘭年的傷一直沒有妥善治療,又反覆撕裂牽扯,血失了太多,偶爾會發暈眩。
聞聽身後足底在路面滑動的踉蹌聲,賀青儉即刻旋身將人扶住。
顧蘭年順著她力道站穩,幽幽開口:“多謝了,你反應倒是快。”
賀青儉避重就輕:“我雖習劍不久,這點速度卻是有的。”
“久不久不是重點,關鍵你用了心學。”他說著事實,卻帶有陰陽怪氣的深意。
賀青儉偏偏懂了那深意,不再吱聲。
顧蘭年卻繼續:“不像有些事,分明時間更久,卻因不曾上過心,到現在還什麼都沒有。”
“那是你以為。”賀青儉忍不住反駁。
“你不說,我自然只能以為,”顧蘭年順坡上驢,“你什麼都不告訴我,總不能責怪我誤會你。”
賀青儉默了少頃,一股夾雜疲憊與無力的情緒哽在喉頭,她喉嚨動了動,最終只吐出句:“那隨便你。”
顧蘭年卻扯過她扶他的手握在掌心,動作間有股不管不顧的蠻橫:“你說你有個喜歡的人,他是誰?”
“你不是很擅長以為?”賀青儉不想說,“自己以為不行麼?”
顧蘭年把她的手握緊,緊到掌心交握之處,竟傳來股悶澀的痛感,他咳嗽著說:“沒有水上那東西,我就連得你句真話都不配?”
注意到他背上的傷又滲出新鮮血液,賀青儉深深蹙眉:“做這麼大動作,你嫌命長?”
顧蘭年一張俊臉疼得沒有血色,聞言卻驀地笑出聲,只是神色未被這笑融化。
“賀青儉,你怎麼總在顧左右而言他?你我相識這麼久,難道不能坦誠地說一次話?你自己不說,又不願聽我說……咳咳……剛剛在水上,它問我心中所屬是誰,你同它講規矩打消了這一問,當真只是為儘早過關?”
賀青儉不想騙他,一時又是沉默。
水上那聲音說得不錯,她的確是沒想明白。一對上顧蘭年,她心間就驟生千頭萬緒,纏纏綿綿,絞著心臟,窒得她吐息都艱難。
長長嘆了口氣,她提出請求:“此事我們過後再談,先找草好嗎?這兒不是說話的地方,山裡還有東西呢。”她提醒。
最後一句顧蘭年勉強茍同,他從善如流閉嘴,二人繼續登山,氣氛較先時更加凝滯。
一路行至半山腰,仰頭眺去,已能見飛雲花的三朵花瓣迎風招展,片片冰藍綿延成河流般的一條,再煩躁的心緒見之也不由舒展幾分。
賀青儉深深呼吸一口,久違地活過來幾分。
就在這時,耳畔乍起幽幽嗚咽聲,把她剛活過來的心情又哭死了……
“什麼聲音,起風了麼?”賀青儉蹙眉揉了下耳朵,轉頭看顧蘭年情況,“你有沒有覺得聽著有點難受?”
他仍舊那副被騙了身傷了心的怨夫神色,沒多大變化。
想想也是,這人能帶著一背的傷在她面前嬉皮笑臉蹦躂這麼久,自不會因輕微的不適就變了臉色。
越往上走,那聲音越大,也越不似風聲,更像有人在嚶嚶哭泣。
與此同時,山林間光線轉為晦暗,溫度也驟降,草木瑟瑟發抖,愈添蕭條寒涼。
再往上,哭聲屬引悽異,空谷傳響,哀轉久絕,聞之令人心碎。
這一次,顧蘭年強撐的步伐終於慢下來,英挺劍眉鎖緊,額側青筋一跳一跳,眼神渙散,近似意識不清了。
“這哭聲……有問題……”撐著最後的氣力,他勉強抬手,徒勞地想捂住賀青儉的耳朵,“別聽……”
不待說完一句整話,手臂卻先滑落,隨即他身子一軟,整個人就這樣昏倒在她懷裡。
“顧師兄怎麼……”
流雲鏡前,一派其樂融融。
不知何時,臺下漸起私語聲,躁動如浪,範圍越擴越大,直至驚動高臺眾人紛紛朝“顧蘭年”看去。
一看之下,俱吃驚不淺。
“蘭年,你的臉怎麼回事?”
“怎麼……有點變了模樣,都不太像你了。”
“是啊,又像又不像的……”
瀟瀟林域外,待眾人終於發現“顧蘭年”的容顏變化,距離賀青儉他們進入墨色水域已逾兩炷香時間。
白道臻自然早想好了措辭。
就聽他哈哈笑著鋪墊兩聲,淡定狡辯:“以蘭年的身份,進入瀟瀟林域,勢必引發關注,他不喜這些,就用了些小法子,與另一弟子換了容貌,不曾想術法提前失效,還是叫大家看了出來。”
他身為掌門,素來老成持重,出口的話重於千鈞,大家自不會不信,場面復歸祥和。
卻不見幽暗處,白道臻眸光陰鷙,手指攥拳,顯然已是強壓怒意。
年晏闔不知瞧沒瞧出他的不豫,很沒眼色地搭話上前,一副對這術法頗感興趣的模樣:“不知白掌門對愛徒這換臉之術可也有研究?”
“略有耳聞。”
白道臻迷信“萬般皆下品,惟有練劍高”,對這些“旁門左道”其實沒有耳聞,但為不顯得孤陋寡聞,還是撒了個小謊。
只是這謊一戳即破,年晏闔只消再問一句他便招架不住。
“那太好了,我有個疑問,還望掌門解惑,我看這位……”她彬彬有禮指了下柳愷安,“臉變得頗為自然,若不是大家都認識顧少主,幾乎毫無違和感,根本不會叫人察覺。”
“我想知道,有沒有一種類似的術法,在調換兩人容貌後,能更加緩慢地完成變換,用幾年、甚至十幾年時間,才從另一張臉長回她原本的模樣?”
說到“十幾年”,她手指無意識一動,語氣裡帶著輕微的吸氣聲。
可惜白道臻一問三不知,無法回應。
正思索下一句該怎麼編,所幸年恬甜開口拯救了他。
就見這位溫婉恬靜的年家聖女插話進來:“掌門,顧少主既已入了林域,流雲鏡裡我怎麼未看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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