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巳訣
七曜山出了亂子。
從外門到內門,品階自下而上,漸次呈現中邪症狀,這“邪”威力不小,影響甚廣,短短几日,已在六峰頭一峰群間蔓延得徹底,長老們反應過來時,已呈難以遏制之兆。
“掌門師兄依然未醒,”礙於白道臻戰損,七曜第二峰天璇峰掌峰丘陽子號召一眾高層群聚一堂,共商對策,“事態卻越來越不受控,出事的弟子與日俱增,我等需儘快想出辦法才是,不知諸位可有何高見?”
“我看多半是擎谷那婆娘搞的鬼!”葉臯憫率先開口,“自從那群人過來,先是瀟瀟林域,再是山中邪氣,就沒消停過。”
“葉師兄,說話需講求憑據,不然恐汙衊了貴客。”開陽峰掌峰鄔彭祖和緩道。
開陽峰多為心修,主打一個心鏡無塵,問道自然。峰中修為較高者性子都相對沉靜,尤其鄔彭祖才出關破境,通身氣質更是比菊花還淡,葉臯憫疑心即便剛剛罵的是他祖宗,他多半也仍是這副半死不活的樣,慢吞吞道一句“此言非矣”。
就聽鄔彭祖一團和氣道:“擎谷來的人中,也並非沒有出事的護衛,兩地即將互通姻親,不宜惡意揣測。與其無端指責,不如多想想解決之法。”
“你說的輕巧,該怎麼解決?”葉臯憫沒好氣。
“我尚未想到什麼好辦法,”鄔彭祖坦言,“所以才需諸位師兄一同商議。”
“成天淨說廢話!”葉臯憫拂袖,唇上鬍子一顫一顫。
正談著,水紅狂從外走進:“掌峰,我領人查了一圈,發現邪氣最重處正在地脈中心,長久侵蝕下去,只怕山中風水都要出問題。”
此前出事的多為外門弟子與內門等級較低者,並非掌峰、長老們的心頭肉,他們雖也憂慮,卻沒真的愁到心坎裡。而眼下“邪氣”牽連到七曜地脈,很可能波及修行所需的天地靈氣,在場大多數便不太坐得住了。
不知誰率先開口,提到了天罡秘珠,如春日河水化凍時那第一聲冰裂,很快,附和聲此起彼伏。
葉臯憫也蠢蠢欲動,卻故作顧慮重重:“天罡秘珠的使用需經過嚴格的審批流程,眼下掌門師兄尚在昏迷,最重要的一道程序無法完成,我實不敢妄自動用此寶。”
當即便有人勸他:“事急從權,我等便宜行事,也是為了整個七曜著想,想來掌門必能理解。”
葉臯憫就冷哼一聲:“你說得輕巧,屆時若真出了問題,便只能由我一人擔著。今天我把話撂在這兒,若想動秘珠,可以,只是諸位需簽下擔保文書,證實以天罡秘珠鎮壓邪氣是我們群策群商後的結果。”
一時間,剛剛還紛紛議論的人都不出聲了。
他們不說,水紅狂便接著稟報:“掌峰,還有一事。”
“您也知道,我峰中弟子對秘珠皆有幾分瞭解,如今玉衡峰人心惶惶,他們也都嚷嚷著希望啟用天罡秘珠,盡清邪氣,護七曜以太平。”
“這群廢物!”葉臯憫口不擇言,“他們湊什麼熱鬧?!”
水紅狂不卑不亢,沉著地給他添了最後一把火:“以玉衡峰為起點,如今天罡秘珠能驅邪保命的說法越傳越廣,此事應是壓不住了。”
箭在弦上,天罡秘珠已是不得不動用,眼下最大的問題就是動用的責任該由誰擔。
葉臯憫賊眉一挑,鼠眼又一亮,心下已有謀算。
“蘭年呢?掌門師兄昏迷後,天樞峰事務一直由他代理,今日怎的不曾出面?”
丘陽子答道:“町忱跟我說,蘭年已病了好幾日,住所都以禁制封上了。”
“病了?”葉臯憫險些氣笑出聲。
身為修界這一代最拔萃的弟子,顧蘭年體格比他都強健不是一星半點,頂著滿背鞭傷還能入瀟瀟林域殺個幾輪……說他病了,荒誕堪比城南殺豬達人王屠戶因出門踩到螞蟻不幸嚇暈了過去。
“是,”丘陽子面不改色,“聽說還挺嚴重,法齋親自診的。”
“閆法齋說他病了,你也信?!”
誰不知道兩個人一個鼻孔喘氣?
丘陽子也知道,但他護短,寸步不讓:“自然信,葉師弟莫非質疑法齋的能力和品性?”
閆法齋和顧蘭年都是將來的大器,葉臯憫無意踢到鐵板上,忍氣吞聲緘默下來。
“師父!不好了……”一道夾雜氣喘的清越男聲由遠及近,打破僵滯氛圍。
葉臯憫被喊得心慌,蹙眉看去,就見水紅狂新收的弟子一路跌跌撞撞跑來。
譙笪岸然傾情“慌亂”,兩腿都在打戰:“師父……身邊越來越多的人開始不正常,有的一直大笑,有的捶地大哭,有的逢人就砍,還有的嚷嚷個不停,說自己眼珠子被挖出去了……外面一團亂,還有師兄正號召大家一塊來找葉掌峰,求葉掌峰拿出天罡秘珠救大家。”
葉臯憫一個頭兩個大。
誰不知道天罡秘珠在他手裡?如今白道臻倒了,上頭連個頂鍋的都沒有,他簡直被架在火上烤。
一團亂麻之際,就聽鄔彭祖幽幽嘆了口氣:“葉師兄,就當是我求你,把秘珠取出來,救救這些孩子吧,若掌門醒後怪罪下來,我願領罰。”
既已有打頭之人,其後旁人紛紛附和,葉臯憫微鬆一口氣。
譙笪岸然也功成身退,計劃第一步算是成了。
“賣糖葫蘆嘞~自家種的大山楂,小姑娘來不來一串?”
賀青儉拎起一串,“重病”的顧蘭年一手環抱春春,一手掏錢付過,微一側頭,就從她手上叼走一口。
“還想吃什麼?我回家給你做。”視線逡巡一圈,他問,“燒雞吃不吃,骨頭還能餵狗。”
賀青儉沒有答話,看起來有些心不在焉。
她心臟跳得很快,口中糖葫蘆都沒嚐出酸甜滋味。
七日前,賀青儉稱想下山玩幾天,顧蘭年果然主動要求陪同,她就這樣把他支離七曜,不費吹灰之力。
兩人在山腳短租了間小木屋,分明只是計劃中的一環,竟誤打誤撞過上了尋常百姓的日子,一如世間最平凡的一對小夫妻。
顧蘭年雖自幼長在山上,對凡間生活卻適應良好,他還很樂於學習,向左鄰右舍的模範丈夫們討教過日子的經驗。
先是樂此不疲為她畫眉,賀青儉好好的臉屢屢被他禍禍成張飛模樣;後又嘗試親自燒飯,獨創顧氏“焦香”風味,折騰起來不亦樂乎。
一來二去,短短几日,半個村子的人都知道新來了個俊俏後生,對他如花似玉的小妻子無微不至,體貼至極。
真是頂頂好的七天,日光中浸透安穩。
賀青儉能清晰記得每一次他為她畫眉,那黛筆的走向、深淺、以及他專注看她時的眼睛;也一天天看著他從差點炸了鍋的廚房生手,到後面能遊刃有餘地燉雞烹魚。
其間每分每秒都那麼真實,落進心底,卻蒙上黏稠霧氣,如夢幻泡影。
近乎虔誠地偷度這幾天的同時,她也在懸著顆心、暗暗地等。
臨行前,譙笪岸然給了她一隻同根鈴。
此物為成對的法器,他那邊也有一隻,他們約定好,等到他那邊順利將天罡秘珠引出,即以靈力搖震雄鈴,屆時她這邊的雌鈴也將一併震動。
而就在適才、她接過糖葫蘆的瞬間,懷中雌鈴傳來唯她能感受的震顫。貼著心口,細針一樣,攪動她五臟六腑,渾身血脈、四肢百骸都細細密密發著疼。
“酸傻了?”顧蘭年用胳膊撞她一下。
賀青儉乍然回神,怔忪未散,面對這平凡而熟悉的親暱,莫名有股落淚衝動。
快速眨了兩下眼,她做作地蹙了下眉:“是啊,今天山楂酸得厲害,你替我吃了吧。”
把糖葫蘆遞給他,她從他手中抱過春春,下巴往春春軟蓬蓬的毛髮裡埋了埋,聲音被軀體的熱度烘得發甕:“今天不餓,就簡單吃點雞蛋蔬菜吧。”
記得顧蘭年頭回開火,原想燉個鮮美雞湯,無奈美著美著就成了一坨,只好又重新弄了份相對簡單的雞蛋炒蔬菜。正趕上隔壁大哥新收了花生,贈給他們小半袋,顧蘭年還很有儀式感地去附近酒家沽了二兩酒,喝得很精神——大的小的都精神,自然拉著她鬧騰到很晚。賀青儉心有慼慼,其後許多天,都不再准許他飲酒……
彷彿還是昨天的事,怎麼一轉眼竟已過七日。
剛巧走到一家酒攤,紅黃色酒旗迎風招展,賀青儉被如絲回憶纏繞住腳步,停在門口。
“嬢嬢,我要半斤。”
“今日怎麼想喝酒了?”顧蘭年笑問。
他大概很饞這一口,只顧著高興,都沒察覺她的反常。
“人間上巳,應個景。”
上巳節,百姓有臨水宴飲的習俗,他們住的木屋前院恰有個小水缸,內有紅鯉兩尾,顧蘭年時常在缸邊恐嚇要把它們燒了燉湯,幸而沒有真的下手,把小食桌搬到缸邊,湊個“臨水宴飲”的熱鬧,還能由它們略添三分意趣。
上巳節確為飲酒藉口,卻不是她現謅的。
與顧蘭年在山下的日子太過珍貴,她恨不能一日掰成兩日用,每一天要如何過,都算計得堪稱虔誠。
她早知今日是上巳,此前一直擔心在此留不到這天,如今雖接到了譙笪岸然黃昏後行動的訊息,好歹還能跟顧蘭年一起過個節。
沽的那半斤酒,是她想與他好好道個別。
今日散席,再見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他日再見,不知敵我,未必還能對坐好好吃一餐飯。
膽小的人,道別都要借酒壯膽。
賀青儉飲下口酒,辛辣從喉間灌入,激得她連連嗆咳,兩滴淚花師出有名,隨著沁出。
顧蘭年無奈奪過她酒杯:“菜就別逞強……”
話沒說完,又被她伸手攔下:“你讓我喝完這一杯,就這一杯,我若醉了,等會兒你用靈力給我把酒意化開。”
說完,她不由暗暗唾棄自己。即便到這種時候,明明她的不捨也那般真心實意,字裡行間卻仍夾雜算計。
她在惦記顧蘭年的靈力,這些時日,她整個人的精氣神都由他輸入靈力來吊著,臨行前她想多騙來一些,爭取能撐到從弒心眼皮子底下遠走高飛。
顧蘭年不阻她了,閒閒托腮,討價還價:“賀青儉,求人可不是這種求法。”
“那是什麼求法?”她還沒從那一口緩過來,呆愣愣問。
“一句好聽的,換一口酒。”顧蘭年豎起根手指。
賀青儉不說二話,當即探身向前,在他唇畔落下一吻。
“顧蘭年,我喜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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