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球跑?
渾身刺痛,針刺感遊走四肢百骸。滿口苦澀,草藥味卷在舌尖。四周很靜,只偶爾能聽見壓低的腳步聲。
縱使意識混沌,賀青儉亦朦朧覺出身處之地陌生,可這陌生裡又沁出絲絲古老的熟悉感,牽動她五臟六腑悶痛。她很想睜眼,腦袋卻沉得厲害,眼皮重於千鈞。
恍惚又陷入深眠,這次賀青儉做了一個夢,夢中一隻黃金籠,籠中一隻金絲雀,金絲雀尊貴又漂亮,渾身羽毛閃閃發光。
金絲雀始終在歌唱,從早唱到晚,從日出唱到月出,賀青儉不知道它快不快樂,但她看進眼裡,會替它不快樂。
她看見那雀於滿堂掌聲裡泣出了血,她深深憐惜它,憐著憐著,自己搖身一變,竟成了那雀,被架上黃金座……
心慌難當,呼吸都困難,她掙扎著想要甦醒,夢中輾轉,沁出冷汗。前額一重,覆上一隻微涼手掌,斜上方有人喃喃:“怎麼發了高熱……”
賀青儉能辨認出那是譙笪岸然的聲音,她想開口回應,卻張不開嘴,只能從喉間悶出兩聲嘰歪的輕哼,聽著就很是難受。
腳步聲由近及遠,再回來時,腳步聲又多了一重,應是譙笪岸然去叫了人來。
“她發熱了,怎麼辦?”就聽他問。
“毒未除盡,發熱是正常,休要大驚小怪。”被他叫過來的是名女子,說話帶些口音,“等會兒我給她擦擦身子。”
“解毒已逾十日,究竟何時才能徹清?”譙笪岸然有些急。
“不是說了麼,此毒太純,礙於她腹中胎兒,我又不敢下猛藥,只能慢慢緩釋。”女子又道,“你該慶幸她只沾上了一小滴,不然大羅金仙也難救。”
毒?
誰中毒了?什麼毒?
胎兒又是怎麼回事?總不會是她的吧……
賀青儉腦子彷彿覆了層陳年鐵鏽,轉動艱澀。
印象裡,她脫離七曜山的隊伍,半途遇到譙笪岸然,與他一起跟柳愷安和年恬甜的人打了一架,再然後,她就沒了印象。
期間究竟發生了什麼,怎麼突然間她就聽不懂人話了?
賀青儉掙動更加厲害,那躁動的靈魂總算動搖了靜如泰山的軀殼,她的手指動了一下,很輕,但還是被譙笪岸然視線捕捉到。
“她的手動了!”他如同發現新大陸,差點破音,“是不是快醒了?!”
女人聲音淡定裡摻雜幾許無奈:“病人身體無意識掙動屬於正常現象,並不代表即將甦醒。”
不!
不正常!
她就是拼了命地想醒!
毒就算了,那胎兒是怎麼回事,她著實在意得很。
賀青儉暫歇了歇,蓄起精神躁出更大動靜,猛蹬了下腿,摩擦被褥,蹭出“唰”的一聲。
這回女人總算上前兩步,掰開她的眼皮,又把她五官四肢挨個擺弄一番,詢問:“姑娘,能聽到我說話麼?”
賀青儉爭氣地發出一聲哼唧。
女人咂了咂嘴,挺稀奇似的:“竟真像要醒了,這麼半醒不醒瞧著也怪難受,我再給她添些藥量吧,希望不要損及胎兒。”
她又在說“胎兒”。
可“胎兒”跟她有什麼關係?
賀青儉怕得厲害,強烈的恐慌驅動下,加上又被灌了一碗苦藥,深夜就睜開眼睛。
“你醒——”不待譙笪岸然驚喜完,她先開口,聲帶粗礪如被砂紙剮蹭。
“什麼……胎兒?咳咳……誰……誰的胎兒?”
“不是我的!你昏睡期間,我可什麼都沒做,”譙笪岸然急急撇清,又說,“適才那醫師說,這胎頗有些古怪,她摸不出具體月份,但應當不小了。”
賀青儉一顆懸著的心徹底死了。
與她做過能生孩子之事的人,沒有第二個。
腹中怎能留下他的孩子?!
她氣得渾身發抖,抖過頭又開始脫力,腦袋一仰便再度昏厥過去。
再睜眼又不知過去多少日子,她是被顛醒的。
沿途清風流經她的臉,日光質地溫煦,她被平放在一架板車上,一路黃沙土路,譙笪岸然以靈力為她隔絕了煙塵,可她身子骨還是被顛得像要散架。
譙笪岸然在前頭趕車,感應到後方靈力波動,開口解釋:“我們現在正前往……”
話再次被賀青儉截住,就見她面色慘白,染得整個人都顯灰敗,平靜陳述:“我要墮胎。”
兩人對話驚醒了一旁靠坐小憩的醫女,不待譙笪岸然回答,她先開口,說話依舊帶著口音:“小姑娘,你這胎墮不了哩~”
“怎麼不能?我非墮掉不可。”賀青儉態度強硬。
她沒有要孩子的打算,更何況還是顧蘭年的孩子。
“我不知道。”醫女答她前頭的問句。
“不知?”賀青儉覺得她在逗她。
醫女深沉地點一點頭:“你這脈象古怪,腹中胎兒命脈竟與你的命脈連在了一起,你若執意墮胎,自己怕也活不成哩~”
豈有此理?!
饒是她閱話本無數,也從未聽聞如此先例。
下意識覺得,必是顧蘭年揹著她搗的鬼。
賀青儉後悔了。
她真是恨,恨離開前沒捅他一劍洩恨!
死是肯定不能死的,好在她也算是從各種倒黴事裡滾過一圈的人,鍛造了良好的心態。
賀青儉用兩炷香時間接受了她腹中有顧蘭年的骨肉這一事實,然後堅定說服自己:偌大修界,能人無數,必有高人能在保她毫髮無損的前提下將胎兒拿掉。
把自己哄好了,她總算注意到兩側移動變換的景物、身下板車、以及他們正向著不知何方遷徙這一事實。
“這是在往哪走?”她問。
“擎谷。”譙笪岸然終於逮到機會說話了。
聽到這個地名,賀青儉腦中警鈴大振:“去那裡做什麼?”
一時間,她只當自己終究暴露了身份,是要被綁回去當聖女的。
這回答話的又換成那醫女:“我這回出來,藥帶的不夠,你身體裡還殘有餘毒,等回了擎谷,我繼續為你清除。”
接下來,譙笪岸然用一大段話為她闡釋了她失去意識後的種種際遇。
當日她不知怎麼突然暈倒,譙笪岸然領她去了十幾家醫館,都沒瞧出病灶。
走到最後一家醫館時,這醫女正在裡頭買藥,看過賀青儉情況,直說她是中毒。
她用銀針挑出了賀青儉眉心毒血,只是毒已滲進四肢百骸,光是如此遠遠不夠,徹底清除仍需許多時日。
賀青儉記憶飛速回倒,畫面拼拼湊湊,勉強能猜出是怎樣一回事——當日年恬甜和柳愷安設伏,最後直刺向她眉心的銀釘應是淬了毒液,縱被玉鐲之力徹底摧為齏粉,四散的毒屑卻飄了幾粒在她額心,那毒遇肉則化,應是在那時侵入了她身體。
年恬甜的東西大多出自擎谷,這醫女也來自擎谷,也難怪她能解此毒。
“小姑娘,你多大?”醫女與她搭話。
“二十四。”賀青儉報出原主年紀。
“跟我小主人一般大,難怪我見了你心中歡喜。”醫女拉著她聊,“你知道擎谷的聖女吧?”
賀青儉:“。”
她可太知道了……
“那就是我小主人,當年她還是我接生的呢,”她很是驕傲,“我們小主人從小就生得好看,人也伶俐乖巧,有什麼好東西還會想著留給我些,就是後來不太愛說話了,與我也不親近了。”
說到後來,她低低唸叨,聲音很輕,但賀青儉還是聽見了:“這不能怪她,誰出去吃一番苦頭,性子都會變一些,就連大主人都變了……”
她口中自妹妹走失後變了性情的“大主人”是年晏闔。
賀青儉聞言喉嚨動了動,有點想安慰她,又不知該說什麼,只好陪著沉默。
板車以靈力驅動,可日行五百餘里,不出兩日即抵達璟城,擎谷便坐落在璟城以西。
修界各地與凡間並無懸崖天塹這等天然壁壘,然修士與凡人通常各過各的,久而久之形成無事互不侵擾的習慣。
尤其擎谷此地,雖為正道宗門,卻因環境遍佈毒草毒蟲,谷中又不乏巫醫毒醫,自帶一股神秘的妖邪氣質,與平和世間格調不甚相符。
是以越往西行,人煙越稀,及至擎谷近前,已只有谷中守衛徘徊。
“香婆。”
能為聖女接生的人,身份自非等閒,守衛們都認得她。
就見香婆一改板車上嗑著瓜子嘮嗑的氣質,莊嚴頷首,例行問話:“我離開這段時日,谷中沒發生什麼事吧?”
為首那守衛答道:“谷中無事,但七曜山那邊,昨日剛送來請帖。”
“什麼請帖?”
“咱們聖女與他們少主的定親大典,就在下月。”
聽到這話,譙笪岸然視線下意識掠向身後,瞥了板車上的人一眼。
賀青儉闔目養神,單從神色,瞧不出絲毫波瀾,渾似已全然不在意顧蘭年此人。
相較之下,香婆顯然驚疑更多:“怎的這樣快?前不久,谷主不還傳信過來,說兩家親事或有變故?”
為首那守衛沉吟少頃,似不知如何解釋,他身後另一年紀稍輕些的接過話茬:“當時是當時,現在是現在。”
他向前一步,神秘地壓低聲音,可說的話還是一字不差傳進了賀青儉耳中。
“聽說七曜山那個少主作風不怎麼檢點,有個好了一兩年的相好,被那小妖精迷得五迷三道,剛開始還挺抗拒這門婚事。”
聽到這句,譙笪岸然又回頭,望向賀青儉的目光有些擔憂。
他是真怕她一個不高興,在人家門口鬧起來,毒還沒解完就被趕走。
可賀青儉仍是淡淡的,似已對此類言論習以為常。
小守衛依然在說:“但前些日子,他那相好跑了,他便開始常跟咱們聖女走動,一來二去,發現了咱們聖女的好,聽說定親大典還是他賣力推進的,人還挺著急呢……”
譙笪岸然第三次回頭,這回對上一雙睜開的眼。
賀青儉不復假寐,眸中卻也沒多激烈的情緒,只是有些嫌棄地望著他:“譙笪岸然,我現在是有靈脈的人,你每次回頭,我都有感覺。”
“所以,收斂一下你八卦的嘴臉。”
譙笪岸然:“。”
那廂香婆與小守衛猶在掰扯:“荒唐!那勞什子少主下半身不潔,又見異思遷,如何配得上聖女?真是荒唐!”
“沒法子啊,”小守衛聳肩,“聽說那顧少主長得……有那麼點驚世駭俗,咱們聖女對他很上心呢。”
“既然聖女喜歡,那也就罷了,只盼他以後守好男德,但凡敢在外頭勾三搭四,我香婆一針斷了他的子孫根!那些小妖精們我也統統都不放過!”
身後板車上、最大的“妖精”:……
賀青儉下意識摸上小腹,彷彿能感受到薄薄一層肚皮下,那與她血脈相連的生命。
右腕經脈抑制不住地輕微跳動。
這一刻,真想殺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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