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還亂
“勉力一試?”
一棵粗壯大樹上,賀青儉與顧蘭年立在靠近頂端的樹冠位置,這個地方的枝幹細軟,兩人腳下都有靈力撐著,堪堪穩住身形。
下方是一茬又一茬的人,有七曜山的弟子,還有擎谷自己的守衛,韭菜似的往外冒,但他們待的位置實在刁鑽,飄在一隊隊人頭頂俯瞰下方,始終未被發現。
這個姿勢對靈力與體力都是極大考驗,說“勉力”實在謙虛。
“嗯哼~”顧蘭年毫無被戳穿的尷尬,還應和她說:“我都強弩之末了。”
賀青儉:“。”
原想再說些什麼,一偏頭,視線掠見他濡溼前額,終究把話悉數咽回。
年應為聲稱有極重要的東西遺失,白道臻早早停了今夜降雨。此刻他們已躲避多時,賀青儉身上沾的雨水早已盡幹,顧蘭年前額的潮是疼出的冷汗。
再看他右臂的傷,創口極深,始終汪著血,為免鮮血滴入樹下被人瞧見,他以靈力在傷處表面封了一層,裡面的血流不出,浸泡傷口發脹,疼痛加劇。
顧蘭年面上不動聲色,行動也不曾受制,蒼白臉色卻騙不了人。
賀青儉不由又想起瀟瀟林域裡,他扛著那樣嚴重的鞭傷鬥竹林蛇妖,又隨她一頭扎進文山墨水的幻境,當時情意也不似作偽……
她由衷感到,人真是健忘的賤東西,她前世為他所殺,今日種種又盡拜他所賜,夢中看清他的臉時她分明那樣忌憚他,這會兒不過分開了數十日,再見到竟仍難掩想念,依舊會心疼,也還是止不住地想到舊時那點好。
“想什麼呢?”顧蘭年垂眼,見她心不在焉。
“你很習慣受傷麼?”不然怎麼會受這麼重的傷,還能狀若無事。
“過去習慣,後來變厲害了點,就沒怎麼傷了。”顧蘭年如實道。
“關心我?”末了,他問。
賀青儉不語,只默默與他拉開段距離。
顧蘭年不再往前湊。他感到頭重腳輕,身體微微發著燙,是高熱的前兆。
病來得不巧,如此下去他怕要成為她的負累。
於是,躲過幾茬巡查的人,眼見已逃出山門一段距離,顧蘭年兀地止步:“行了,後面你自己走吧。”
二人同行這一程太長,長到賀青儉以為他會一直跟著她,還在心裡措了段拒絕的說辭。
聞言不由微怔一霎,回神又覺他不跟著本該正合她意,於是果斷點頭轉身就走。
望著她背影,顧蘭年喉結輕動,覺得她真是很沒良心,說讓她走就真的頭也不回又把他拋下了。
他垂首,頎長身形投在月下,很孤獨的一隻影,扯唇輕笑了一聲。
“你笑什麼?”
聞聲抬眸,竟是前方已走了的人去而復返。
顧蘭年頓感歡快,略有些泛白的唇輕啟,想要說一句“你捨不得我,我有點高興”,不待開口賀青儉手背已貼上他前額。
顧蘭年輕嘖一聲,這會兒安全下來,他剛解開覆在右臂傷口外的靈力,汙血爭先恐後往外湧,疼得火燒火燎,激得冷汗不止。
不欲被她摸一手,他偏頭想躲,賀青儉卻追著他非要摸。
滿手濡溼,還很燙,他燒得應當不低。
顧蘭年被她這一碰,整顆頭更加昏沉,溫柔鄉的熨帖之下,一句話自然而然就說出口:“賀青儉,你怎麼這樣呢?”
賀青儉不說話,她沒有問“這樣”是怎樣。
她知道在他看來自己是怎麼樣的。
坦白講,顧蘭年一直待她很好,是她始終對他心存芥蒂。
從前是因為這具身體在故事中被他一劍穿胸而亡的結局,以及她欺騙他良多的心虛,兩樁事一樁僅存於原故事裡,另一樁說到底怨她自己,千錯萬錯俱歸咎不到他那裡去。
現在又是因為他殺了前世的她,又害她入此幻境,但說到底他是不記得的,他當然委屈,他當然不解。
但她又能如何,前世他待她也是很好的,與今世一樣的好,結局卻慘淡至斯,她怎好重蹈覆轍?
這麼想著,熟悉的薄霧再度在眼眶瀰漫一層,賀青儉又開始難過了。
眼角微燙,她險些以為自己哭了出來,下意識抬指觸碰,指腹卻碰到一個清瘦下頜。
原是顧蘭年在她眼角落了一個吻。
“我讓你難過了麼?”就聽他輕輕地問。
因離得太近,聲音輕而易舉穿透薄薄一層皮膚直抵她心底。
賀青儉黯然垂眸,這次眼中是真的有晶瑩滑落。
“罷了,我讓著你,我不問你了。”顧蘭年又上前半步,俯身抱了抱她,依舊是下巴蹭在她頸窩的姿勢,“沒讓你信任我、心甘情願將所有心事交付,是我的不對。”
他退了一步,賀青儉卻更難過了,她吸了吸鼻子,就聽他接著道:“但今日我好歹為你受了疼,就當我挾恩圖報,不是個君子。等你哪天不難過了,記得回來找我,別跟外面的狗跑了……”
他越說,賀青儉肩上重量越沉,她又摸了摸,他燒得更厲害了。
屋漏偏逢連夜雨,就在這時,山上傳來嘈雜聲,像是在七曜山搜尋一圈後無果,那撥人又要下來接著搜。
剛在璟城人人喊打過一次,在安陵城被滿城通緝的日子又要開始了。
顧蘭年從她肩上移開,一根指頭輕輕推她,收手時指尖淺淺回勾一下:“好了,你走吧,後面這些我來擺平。”
雨後空氣清新,繁星都比往日更亮,熠熠星光下,賀青儉輕身躍出段距離,卻是再度回頭。
頭頂月光與山上火光之外,她的眼睛是第三抹亮色。
顧蘭年抬起未受傷的左臂,朝她揮揮手,剔眉一笑:“走吧,聖女殿下。”
情勢危急,賀青儉不復多留,靈力加持下,身形一躍一躍,不多時,七曜山和顧蘭年都已落在身後很遠。
待人走了,顧蘭年沿小路回到住處處理傷口,他房中傷藥往往最好也最烈,撒上傷口痛得他半邊身子發麻。
他仰面倚靠床頭,咬緊的頜骨繃成一道鋒銳直線,額角青筋一跳一跳,大顆汗珠蜿蜒入領口,吐息間依舊帶著燒灼般熱氣,他蹙眉強忍著難受,好半晌,竟悶悶哼笑一聲。
他不瞭解年應為,但見賀青儉避他不及,料想不會是什麼好東西。
但不得不承認,這老東西今日做了件大好事,他這傷受的真是值,從適才賀青儉神色,他可以想見二人還沒完。
她總會回來的。
事實上,賀青儉還真回來了。
她只在城外避了幾日風頭,便又回到安陵城,只是沒有再登七曜山。
她回來的這日,恰是七曜和擎谷萬眾矚目的定親大典,在外避風頭這些時日,她便發現了,全修界有頭有臉的人物都在往安陵城這邊湧,客棧人滿為患,許多百姓還把家中空置的閒屋收拾出來,做起了民宿生意。
定親大典在七曜山羽月臺舉辦,此地處在七曜山腹地,尋常百姓進不去。但白道臻命人從山門至山腳支起長長一溜小攤,為前來湊熱鬧的百姓發放福袋,美其名曰讓全城百姓沾一沾喜氣。
眾人紛紛稱頌七曜山掌門是個溫文儒雅的大好人,有喜事還不忘他們,唯獨南鶴雙煩得要死。
白道臻一句吩咐,此事從天樞峰往下推拒一輪,推到她搖光峰時已推無可推,只得垮著張批臉接下這麻煩。從前期籌備,到維持前來百姓們的秩序,再到修復混亂中被誤傷的夾道花草,都成了他們的工作。
有什麼沒做好的都是他們的鍋,美名全讓白道臻擔著,簡直煩死她了。
事實上,類似的事還不少,她每個月都有那麼二十幾天希望七曜山和白道臻之間至少滅亡一個,可惜期盼已久,始終未能實現。
尤其近來,她這麼些年唯一收下的徒弟還跑了,令她本就不甚爽快的心情雪上加霜。
白道臻是經常做些蔭及山下黎民的好事的——與宗門周邊百姓的關係是宗門考核的重要指標之一,他所有為人稱道的事蹟,都是南鶴雙帶著搖光峰負重前行的結果,時日一久,南鶴雙對安陵城中百姓也算相當面熟。
譬如今日,她就發現一個往日最愛湊這種熱鬧的大哥,沒有來領福袋。
安陵城雞肥巷,盡頭處小木屋。
故地重遊,舊憶紛至沓來。
房屋已月餘沒有人住,卻意外並未落灰,應是被人定期打掃。
分開那夜,顧蘭年叫她“聖女殿下”,想來是從年晏闔那兒知道了她身份,賀青儉有些自作多情地猜測,所謂“積極推進婚事”或許是他們另有安排。
今日這場大典應當不會太順利收場,那邊一亂,這邊反倒不會被注意。
她此番前來,有三樁事要辦。
其一,自那夜譙笪岸然以靈蜂示警,後面一直未與她匯合,她擔心他被葉臯憫那撥人抓住捅死,想回來打探一番訊息;
其二,當日春春攔路,瘦了一圈的身形和傷心的小眼神在她腦海揮之不去,她覺得當初既養了它,合該對它負責,始亂終棄不是好做法,春春她還是想自己養;
最後,顧蘭年那夜傷得很重,此傷到底是因她而受,她於心難安,抽空調了幾樣內服外服的傷藥,想託隔壁收養春春的大哥幫忙帶給他。
她去尋那大哥,路過舊屋,一時恍神,反應過來已置身其中。
屋外向日葵花開得鬱鬱蔥蔥,金燦燦的一片,明媚得有些灼目,是他們當時一起種下的。顧蘭年與柳愷安互換身份那會兒,從搖光峰司植小峰順的種子,長勢喜人,開的花也比尋常向日葵更大,讓人恍惚這花已開了許多年,有種恍若隔世之感。
葵花田旁的水缸中,兩條紅鯉不似春春念舊,早已忘了院中舊人,依舊能吃能睡,遊得歡快。
就在這時,突聞兩聲犬吠,春春鼻子相當靈敏,許是嗅見她氣味,再度躁動起來。
賀青儉此行目的之一本就是帶走春春,當即也不再對著空庭院憶往昔,轉身叩響了隔壁院門。
大家都去湊定親大典的熱鬧,周圍一片寂靜,就襯得她叩門的聲音格外響,如重石砸落鼓面,無端引人心慌。
賀青儉仰頭,適逢一朵陰雲過境,似乎又要起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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