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雲變
門開得很快。
不知何故,隔壁大哥並未去七曜山腳領福袋接喜氣,開門見是她,眼角眉梢顯見地蔓上喜意。
“這不是大年媳婦兒,有陣子沒見你了。”大哥說著,熱情引她進屋。
“大年媳婦”:“。”
“你不在這陣子,小春子鬧騰得要瘋,”大哥指著春春跟賀青儉告狀,“一天天飯也不好好吃,成日眼巴巴望著門口叫喚,前兩天我尋思帶它出門散散心,居然跑到街上攔人家馬車……”
許是近鄉情怯,見不到人時,春春鬧騰得兇,賀青儉真過來,卻蔫蔫巴巴蜷在院裡一角,隻眼睛一眨不眨望她,不吱聲了。
“春春。”賀青儉就喚它一聲。
“汪~”春春小聲應和,澄澈瞳仁裡泛起溼漉漉的委屈。
賀青儉抿唇笑了笑,朝它展開雙手。
春春剛開始還有點遲疑,待確信她確實是要抱它,這才興高采烈攀著她伸出的雙臂躥進她懷裡,毛絨絨的腦袋蹭在她頸窩……跟它爹一個德性。
“怎麼這麼委屈,顧蘭年不要你了?”賀青儉伸手順著它脊背的軟毛,歪著頭隨口問。
“哪能啊,”大哥端了酒菜出來,“大年兄弟特地交代了,要我看好他這寶貝小狗,說是他那邊有點麻煩事,暫時顧不上它。怎麼,你不知道?”
“我……我也有點事要忙,這些時日我們沒有見面。”她與顧蘭年這些曲折不足為外人道,她一心遮掩自己的心事,就忽視了旁人的遮掩。
賀青儉措了措辭:“這些時日全仰仗您一直照看春春,我敬您一杯。”
說著她將整杯酒一飲而下,撂下酒杯時,視線與對面大哥短暫交匯,一股下意識的怪異感襲上心頭,她心裡不太舒服,只覺院裡的風更大了。
與此同時,她懷裡春春也躁動起來,張牙舞爪地非要扒拉她的酒杯。
“怎麼,你也想喝成個小醉狗?”賀青儉把它亂舞的爪子攥住,耐心教育,“不可以這樣,沒有禮貌。”
說話間,大哥又為她倒了第二杯酒。
賀青儉開始覺得奇怪,按道理,男女對飲其實不太妥當,萬一一方飲多很容易會出事。
但大哥委實幫了他們一個大忙,她便仍是舉杯,順勢道:“我見春春想我想得緊,今日我想把它帶走自己照看,就不再叨擾您了。”
她舉杯時動作微頓,憑藉當前於藥、毒上的領悟判斷一番,此酒沒什麼問題,這才又飲下去。但還是留心以靈力控制著酒液暫存於喉嚨,沒有徹底嚥下。
大哥見她飲完,又要為她添第三杯,賀青儉忙推拒:“我酒量一般,就不再喝了,等下我還有事要辦,我們便先走了,您慢慢吃。”
她說著起身,走出幾步,驀地聽見身後傳來搖鈴聲,一股極詭譎的異樣登時蔓開在五內。
酒還是有問題。
近乎瞬間,賀青儉連點胸前幾處大xue,將第二杯未完全嚥下的酒逼出,可惜飲下第一杯時並未設防,那酒液時已在臟腑間化開。
“叮鈴鈴鈴鈴鈴鈴鈴鈴——”
詭鈴再度搖動,一股銳痛自胃部炸開,一圈圈向外暈染,先波及整片臟腑,又隨經脈流經四肢百骸。
這是賀青儉第三次感受到難耐得像要死掉的疼痛。
第一次發生在剛穿入此方世界之時,同心蠱發作得猝不及防,她一路跌跌撞撞,叩響顧蘭年房門。
記得那天風也颳得很烈,顧蘭年開門瞬間,她半是踉蹌,半是被風推向他,就這樣撞進他懷裡,他只是看她一眼,什麼都沒問,就攔腰將她抱上床榻,以更加暴烈的狂風驟雨解了她的痛。
第二次是納新大比的暴食之階裡,她吞掉線香焚盡滿腹典籍,近乎將整個身體炸開成兩半。
血汗交融,淌了一地。她氣息奄奄,動也不動躺在那裡,喉間進氣與亟待嘔出的血衝撞出嗬嗬怪音。
因為這事,顧蘭年陰陽怪氣許久,他擔心她卻不肯明言,只是傲嬌地讓她替他多多打算,守好自己的命,他怕以後同心蠱發作無人配合。
眼下這第三次,竟比前兩次痛得更為遽烈,賀青儉彷彿在轉瞬間已死去活來千次萬次。
只是這一次,她身處之地不復為幻境,也無人能救她於水火,是以身體真真切切地痛著,痛得快要死了,她卻仍死死撐著不曾倒下。
她緩了半晌,壓下近乎衝破喉嚨的呻吟,雙目血紅釘死在大哥肆意笑起的紅口白牙間。
卻見大哥自懷中摸出塊玉佩,竟是去歲顧蘭年生辰時,她給他雕的那枚。
“沒什麼,就是幫大年兄弟個忙,你身上有他想要的東西,我不過搭把手罷了。”
賀青儉腦中一霎轟然,有什麼衝破重重阻礙、好不容易重建起的東西,再次坍塌了徹底。
她彎下腰,嘔出一口黑血,隨著身形搖晃,懷中為顧蘭年調配的傷藥掉落在地。
風吹開油紙包,粉末四散揚起,飄得很遠,再也回不去。
春春焦急地圍著賀青儉轉了兩圈,卻無能為力,但聽它喉嚨裡憤懣地嗷嗚兩聲,旋即如一支利箭直朝大哥手裡的鈴鐺衝去,試圖將其毀掉。
大哥不妨它驟然發難,手腕被咬了一口,這一口深可見骨,劇痛裡他也狂躁起來,另一隻手揮舞著在身旁亂抓,摸到桌畔石凳。
一口血嘔出,賀青儉眼前發黑,不待視野裡重新湧入光亮,先聽得春春一聲悽烈慘嚎。
她心頭髮緊,忍痛催動靈力將眼前黑霧化開一角,正見春春原本雪白的毛髮淌滿血汙,如一塊用過的破布沿著條悽絕弧線飛出老遠,後腿在風中孱弱地一蹬,再不動彈。
賀青儉心中痛極,卻不敢豪擲氣力去悲憤。
嚥下喉頭腥意,她拼盡全身氣力擲出手中劍,卻因視野裡萬事萬物都泛著虛影,劍尖偏了半寸,只穿透大哥的左肩把人牢牢釘在牆面,痛則痛矣,人卻沒能死成。
最後一搏過後,她氣息近斷,側身倒地,黑血沿唇角一路蜿蜒,與眼角的淚交匯,沉沉闔上眼睛。
“啊——啊——”
“大哥”連聲慘嚎,痛得全身顫抖,五官在劇烈震顫中抖動變化,漸化作原本模樣。
“你受傷了。”一個披斗篷的黑影在院門口閃現。
“大哥”又猛烈嘶了幾口氣,堪堪緩過來些,整張臉扭曲變形:“沒……沒關係……事情辦……辦完了……”
邁過地上渾身是血的一人一狗,“黑斗篷”掩了掩鼻子:“真腥啊……”
她走上前,先從“大哥”手中拿過那塊豬頭玉佩,這才去拔仍插在他左肩的劍。
可百足之蟲死而不僵,賀青儉即便已至強弩之末,力道卻仍不容小覷,劍沒有拔動,反倒引得“大哥”又是一陣慘叫。
“你忍一忍,”“黑斗篷”抬手輕撫“大哥”冷汗淋漓的臉,他疼得涕泗橫流,卻生生吞下餘下的呻吟,“黑斗篷”滿意地點點頭,幾度發力,終於將那劍自他身上整根拔出。
“大哥”癱倒在地,整個身體都在翻滾抽搐,越動越疼,卻難以控制自己的軀幹,身體抽動間,往日沒好全的傷口也崩裂開來,多重疼痛的肆虐讓他近乎暈厥。
水深火熱中,就聽“黑斗篷”輕輕嘆息:“前不久剛受了重傷,這次又傷上加傷,真是苦了你。”
“我也沒想到……”“大哥”在掙扎中,面具完全褪去,現出柳愷安的臉,“賀青儉那女表子……到最後還有……嘶啊……這種力氣。”
“是我對不起你,可是這世上,只有你對我最好,”“黑斗篷”又說,“這邊的事交給別人,我實在不能放心。”
柳愷安又表忠心,呻吟著說:“沒事……你快回去嘶……等會兒還要你登場……年晏闔和顧蘭年的計劃……不會得逞,你永遠是最尊貴的聖女……等我把她的靈脈嘶……挖出來給你……”
“黑斗篷”感動地近乎落淚,依依不捨道:“那我便走了。”
走出兩步,卻又被柳愷安叫住:“恬甜……顧……顧蘭年非是能輕易拿捏之人……等會兒與他……交易……萬事當心……”
“不礙事,我們手上有他的心肝。”年恬甜想了想,駐足自懷中摸出張符,“不過你提醒的有理,準備還是得做全。”
說著,她把符紙黏在賀青儉胸口:“如若顧蘭年不配合,這道符就會‘嘭’地炸開,把這裡變成一個血洞。”
食指繞著賀青儉心臟附近打轉幾圈,年恬甜“咯咯”嬌笑兩聲,轉身離開。
她的兜帽與斗篷灌滿了風,從背影看卻仍是清瘦,身形漸成一線,沒入更陰沉的天色……
耳畔鈴聲不止,身體已痛得麻木,渾身衣裳被冷汗浸透,賀青儉再醒來時,周遭一片漆黑,黑暗中時間失序,不知已過去多久。
耳畔除去纏繞不絕的鈴音再無旁的聲音,這樣的環境下,正常人的心志都要大受摧殘,更別提她整個人還難以承受地痛著。
恍恍惚惚間,她彷彿回去了穿書前,再度成為那個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無憂無怖的小公主。
那時日光總是明媚,即便颳風也和煦,落雨也輕柔,她被護得太好,彷彿全世界的風雨都無法侵蝕她分毫。
顧蘭年卻闖進她世界。
偏來了個顧蘭年,闖進她一派安和的生活。
可即便此刻,再回想初遇之時,賀青儉依然由衷感到千般萬般好。
那年她十歲,隨父皇赴別苑圍獵,偷懶晚起一個時辰,馬車脫離隊伍,半道遭了賴床的報應。
山匪半道阻截,隨行護衛全軍覆沒,她以為小命就要交代於此,而他就在這時從天而降。
他幫她擊退山匪,親自趕馬車送她一程。
不知為何,頭回見他,她的心臟就隱隱作痛。
那是種蟄伏在暴烈歡喜裡的綿痛,無孔不入,見縫插針,細細密密,不摧心剖肝,卻又纏碎柔腸,引得人眼眶發酸。
他背後,她悄悄掀開車簾一角,從縫隙裡覷著他背影望了一路。
送到後,他本即刻要走,她卻依依不捨,回頭牽住他一截衣袖。
她當時年歲太小,難成就才子佳人的佳話,便是父皇見她難捨情態,也未引為男女之情,只順勢請他做她的太傅。
他不願承“太傅”之名,但答應盡己所能教她一二。
眾人都以為他沒什麼學識而露怯,可她知道,他的學識比當時最負盛名的大儒都更磅礴。
她一天天長大,而他總是初見模樣,從未見老,彷彿停駐了時光,特地等著她長大。
許多時候,她偷偷以餘光瞄他,能捕捉他目光的迴避,她料想他適才一定也是在看她的。
如水歲月間,芳心早已暗許,只待一個契機。
終於,五年過去,她等來了十五歲的及笄禮。
女兒及笄,便是可以出嫁了。她極為欣喜,並非多想嫁人,她只是想嫁他而已。
她一心企盼著把自己編織進入他生命的經緯。
他卻恭身退後半步,朝她施了一禮,只說:“公主還太小,尚不是時候……”
現在想想,不是什麼時候?
不是她嫁他的時候,還是……不是他殺她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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