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望眼
昔日年應為將女兒拋墜上憫崖,為防她僥倖不死,施以報復,事先洗過她的記憶。
而今日生效的換臉邪術與被清理過的大腦產生衝撞,直接導致深巷中的命懸一線。
賀青儉雖僥倖挺過這一命劫,飽經風霜的大腦卻再度錯亂,她忘了近來的事,那些遙遠的、被清洗的記憶反倒在顛簸中露出個小小尾巴。
她恍惚記起自己叫“甜甜”,有個待她很好的家人。
或許這平安扣便是認親信物?
那麼此物斷不能失。
她又往領口深處塞了塞,隔著一截衣料,一遍遍撫摸那凸起的輪廓,彷彿這樣,在這嶄新而疏離的世界,就有了賴以棲身的錨點。
頭頂的太陽令她眼花,激起陣陣眩暈。
來時路已失,她在鋪天蓋地的空白裡,思索自己該往何處去。
從清晨想到黃昏,又到翌日清晨、翌日黃昏。
終於,第三日,晨光熹微之時,她記起零星片段——她似乎答應了什麼人會努力修煉,十年內開了靈脈,然後……
然後怎樣?
似乎是件極重要的事,可惜她想至頭痛欲裂也未能記起。
好在她現在已有目標,日子也能熱火朝天過下去。
她努力生存,良善為人,幾個月後結識好友霍熙文,過上兩個人的、有伴兒的日子;
她付出遠超旁人幾倍的努力,終於開了靈脈,她歡喜極了,還與霍熙文商量,兩人要一起拜入七曜山,參加明年的納新大比。至於為什麼是七曜山,冥冥中她覺得這個名字十分親切,或許在哪裡聽過,只是她不記得了;
同年冬日,一個落雪的黃昏,一對老夫妻叩響她房門,歡喜也傷感地擁抱住她,他們喚她甜甜,激動得渾身顫抖,說已找尋她許多年。二人慈眉善目,望向她的目光情真意切,她想,大概他們便是她記憶深處待她極好的家人……
一切穩中向好,她雖丟了段記憶,可實在算是個幸福又幸運的人。
直到……好不容易失而復得的“父母”再度失蹤,而她被弒心帶走,在鑄魔城的囚籠裡重新見到他們。
賀青儉從前沒來過這裡,可不知為何,初至此地,她心中便牴觸難言。
她與她的“父母”相對而立,中間相隔一道精鐵欄柵。
他們困於鑄魔城的囚籠,而她呆滯地立在外面,胃中酸澀,幾欲作嘔。
弒心為她賜名“珈筠”。
她自此留駐城中。
或許鑄魔城本身也是個大囚籠。
她逃了這樣久,卻從未離開籠中……
上憫崖下。
山洞內。
彌還大師的《隙中駒》畫幕已換了一幅。
畫中心,十指相扣的二人早已人事不省,身下一團黑暗自中心擴散,蔓延成為一間房屋的形狀。
屋內昏暝,只點起一豆燈燭,但有了這點亮,瞧進眼中,便不再感到冰冷……
-
“最近顧蘭年要去夏眉山,”弒心手託一個白瓷盅遞給賀青儉,“盅內為同心蠱蟲,你從地牢裡隨便捉一隻植入鑄魔城奴印的魅妖,為他與那魅妖下蠱。”
賀青儉花費三年時間,上完全部教習如何殺人的課程,而今已能出師,這是她的第一個任務。
“第一次辦事,就對上七曜山的少主,”她猶疑不想接,“珈筠怕誤了您的事。”
來到鑄魔城縱已三載,但因從沒真正害過人,賀青儉始終不覺自己在與他們同流合汙。
她總在想著,眼下前路雖窺不見光,可熬一熬,沒準某一天,突然就有了希望——弒心練功走火入魔,亦或鑄魔城被正道仙門聯合剷平,再往大了夢,天降隕石把這魔頭砸死……世事無常,也並非沒有可能。
可惜無常的風未能眷顧到她身上。
一切按部就班發生,她終究走到了要替弒心做事的這天。
這次是下蠱,下一次可能就變成殺人,再下次呢?滅門?
賀青儉長睫緩動,毫無生機。
她不接,弒心卻將那蠱盅硬塞給她:“無妨,隨便辦辦就好,非什麼要緊事,我不怕你誤。”
他欲以同心蠱控制顧蘭年為自己所用,就像用“父母”安危牽制住她這般。
於他而言,的確只是錦上添花之惡,難怪放心交給她。
賀青儉終究踏上去路。
她走得極慢,堪稱拖延,時而想想曾與霍熙文“一起拜入七曜山”的約定,往事歷歷,她現在卻要去害七曜山的少主了;
時而下意識撫摸頸間的紅玉平安扣,這些年她總在撫摸它,指腹溫度將這塊玉暖得越發潤澤;
時而又琢磨此次的任務。
夏眉山位居上合城。她聽過那地方,有同僚去此地辦事,曾因流連當地一家名叫“溫柔鄉”的青樓,晚歸兩個時辰,被弒心罰了骨鞭五十。
聽說夏眉山甚是高聳,城中好些人家開啟窗就能遠遠見到。她不曾親見,卻能想象那畫面,如同身臨。
又聽說此次七曜少主顧蘭年出門,輕裝簡行,不曾知會任何人。
他會去幹什麼呢?
其實賀青儉對此人印象很不錯,傳聞他年少成名,年方弱冠已修成靈骨,連他身為掌門的師父都比他不過,還聽說,他為人良善,這些年來,為四方百姓做下許多好事……
這樣一個人,與其叫她害他,不如被他殺了。
念頭既起,心竟真蠢蠢動起來:不如她就真的被他殺了吧!自此一了百了……
如此,她便只是死了,不是逃了,更不是違逆了弒心,惟願她可憐的父母不要再受她牽累。
賀青儉就帶著赴死的心情,沿上合城一路北行。
道旁有人賣藝。滿面鬍子的壯漢,表演噴火、吞劍和胸口碎大石。
她立在圍觀者的最外圈,安靜地注視,離開前在托盤放了塊碎銀。
轉身之際,一股突如其來又無從闡釋的熟悉。彷彿很久很久以前,她曾到過這裡,同樣的弧形空場,或許……也有人在賣藝?
大概是一男一女,都很年輕,錚錚對劍,劍招輕盈漂亮,被人稱作“金童玉女”。
賀青儉陷在想象中一晌失神,被過路的人撞了下堪堪回神,不由被天馬行空的自己逗笑。
繼續往前走,路過大名鼎鼎的青樓“溫柔鄉”。
極氣派的門面,滿樓紅袖招,遠遠路過已聞見香風。
門口老鴇鬢邊簪花,熱情招攬生意,無意對上賀青儉視線,滿面假笑未及收起,倉皇凝固在臉上。
她的注視太黏。以為她要招攬自己進樓裡當姑娘,賀青儉忙疾走幾步避開她視線,恍惚聽得身後有人嬉笑:“秋彤媽媽,剛趙公子來了,等您叫蘭哥兒接待呢……”
蘭哥兒……
秦樓楚館的常見花名。
無端地,心臟卻傳來隱痛,五指攫上前襟,又被那平安扣硌得更痛,她張大口呼吸,倏地騰起股落淚衝動。
近乎被這痛所擊倒,她腳下越走越快,如同御風,街邊紛擾人聲漸遠,再日常不過的絮語,她卻一句都不忍卒聽。
喧囂被甩在身後,她跌跌撞撞來到夏眉山數百米外,遠離鬧市,此處已無人聲。
賀青儉總算停下,奇異地,心緒也平靜下來,彷彿適才排山倒海般推著她往前的心痛從未發生。
“中了什麼邪……”她低聲自語。
整理著心情,她又慢吞吞往前挪動幾十米遠,驀地渾身過電般一顫,視線難以置信地移向道旁蔥鬱草木,竟見草木縫隙里長出張雙目血紅的白貓臉。
那雙紅眼睛幽幽盯著她,一張貓嘴像是在笑。
賀青儉悚然地分辨那究竟是不是個笑容,卻見那嘴突然地張開,極大,彷彿能吞下她半顆腦袋。
她的呼吸短促消音,整個人不禁後縮,就聽一陣尖利笑聲。
貓的嘴在動,傳出卻是弒心的聲音,一聲聲叫她:“珈……筠……”
這是第一次,他以白貓形態與她對話。
“珈筠,我一直看著你。”他說。
“用心做事,別妄想耍花招。不然,我會讓你在意的人付出代價……”
說完,“白貓”消失,草仍是草,葉子也依然是葉子。
但賀青儉知道,弒心一直看著她。
……他無處不在。
-
山中氣溫偏低。
適才鬧市裡,分明日光溫煦,步入夏眉山地界,頭頂卻飄來層層陰雲。
像要落雨。
真不是適宜出行的好天氣。
顧蘭年不好好在七曜山待著,非出來做什麼?
賀青儉開啟鴻蒙鎖,放出從鑄魔城地牢帶出的魅妖。魅妖安安靜靜,俯首趴在地面,若忽略起伏的呼吸,看不出還活著。
魅妖早已認命,賀青儉那顆不甘的心臟卻猶自掙扎,不講道理地怨起那位素昧平生的顧少主。
他為什麼非得出來呢?
她抱著膝蓋,蜷坐在魅妖身畔等待許久,從正午到黃昏,再到翌日清晨。
憋了大半日的雨依然未落,她等的人也沒有來。
弒心說顧蘭年會過來的時間就在這一兩日。她不由期待,或許他臨時有事,不會來了。
身為最大門派的少主,平日應該很忙吧?
然而,就在晨光熹微時分,天際一道悶雷炸響,雷聲貫耳,賀青儉舉頭望天,在同一刻感應到夏眉山入口處傳來另一股強悍靈力的波動。
雨落下來了。
雨絲細長,扎痛肌膚,鋪開成一張密網,攏住她全身,恍惚間,若宿命在收針。
旁邊就是山洞,可賀青儉沒有躲避。
淋天漓地的潮溼卻仍是停了。
針腳收成油傘形狀,黃澄澄一片,如初升旭日,自後向前,緩慢地,直至完整罩在她頭頂。
如同被抽離全身氣力,她怔然轉頭,目光平直,落在身後人硬朗的下巴。
她頭頂大概到他鼻尖那麼高。
一個莫名其妙的念頭無稽升起。
然後,視線自下而上。
這清清、寂寂、悠悠、長長的抬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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