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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派委身男主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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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孽海

孽海

事情順利得令她驚異。

或許七曜山的少主待人缺乏戒心,又或許她生就一副良民相,容易誘人放下警惕。

一切如夢短暫。

顧蘭年中了迷藥,幽幽倒地。

賀青儉機械地為他和那魅妖綁下同心蠱,倉皇逃出夏眉山,天光不過剛轉亮。

狂風驟雨並不持久,噼裡啪啦過後,是漫長的、磨人的寂靜。

她腦海中閃爍顧蘭年昏迷前的表情,似難以置信,又似有些受傷,他看起來有話要說,可惜她沒有敢聽。

遙遠的天際,一輪黃澄澄的罪孽自天幕升起,飽滿、圓潤,光芒萬丈,落進她眼裡,莫名多了個角。

為何會多出個角?她眯著眼,恍惚中細瞧。

那見稜見角的尖刺兀地自她喉嚨穿出,淋漓鮮血倒流回身體,沿五臟六腑一路巡遊,最後化為眼淚砸在手背。

清澈的。

可她知道,腥紅都浸透在骨肉裡。

自此,她正式成為鑄魔城中一員,比魅妖身上的奴隸印更加深刻,這腥氣會被她帶到黃泉路上、奈何橋頭,一輩子掙不開、脫不掉。

剛回鑄魔城那幾日,賀青儉偶有閒暇總會想起顧蘭年。

夜半驚夢,幾次在弒心的大殿對上他怨毒的眼。

可事實上,好長時間她都未再見他。即便種下同心蠱,顧蘭年也沒有為弒心所用。

那隻魅妖死於蠱發的劇痛。他從未找她解蠱,痛自然不會少半分。

她不知他境況如何,是死是活。

只知即便未達到預期結果,弒心依舊很高興,還破例准許她每月見父母一面。

這是入鑄魔城後她第一次與父母長敘。

他們抱住她,痛哭流涕,她站在他們面前,被兩雙手緊緊擁在懷裡,靈魂卻飄上地牢上空,淡淡看著這悲喜交集的團聚。

神色是淡的,淚腺堪稱乾旱,作為人的情感在淡去。

見完父母回來恰巧碰見弒心,她聽到他說:“珈筠,你不一樣了。”

在鑄魔城這樣的地方,麻木究竟好還是不好,賀青儉說不清。

但有一樣事她已深諳:不殺人,就會被殺,是鑄魔城一直奉行的法則,一代又一代奴隸逃不脫的魔障。

她終究是自私的。

與活命相比,胸腔裡,那顆名叫“良心”的爛肉奄奄一息,難堪一擊。

於是,她就這樣墜下去。

一而再、再而三地,墜下去。

再見到顧蘭年是三個月後。

不算偶遇,他特地尋她而來。

他是來尋仇的。賀青儉這樣想。

可自始至終,他不曾拔出他的劍。

他神色中竟隱含幾絲晦澀的委屈。

他對她說,為逼出那蠱蟲,他足痛了七天七夜。

七曜山的人好生講道理,被她坑害至此,仍能忍住不動手,與她講道理。

不愧為正道楷模,值得推崇效仿。

賀青儉不佔理,註定講不過他,她轉身就逃。

顧蘭年偏追著她說。

自從徹底融入鑄魔城,她最忌諱跟人用良心談話,就不耐煩問他:“閣下一路追至此處,到底要殺還是要剮?不如給個痛快!”

他作為有良心、也佔理的一方,面對她顯而易見的不耐,看起來卻有些受傷。

就見他輪廓漂亮的唇動了動,吐出一行字。

賀青儉感到荒唐,將那字句重新拼湊一番,得到依然是“這些年,你都經歷了什麼?”

荒唐之餘,一種摧心剖肝的恐懼從胸腔裡那灘爛肉抽出枝芽。

她逃得飛快,他卻追得更快。

恐懼淹沒她。她作勢刺他一劍,他竟沒有躲,那截白刃扎進他肉裡,不深,卻仍見了血,斑斑紅鏽,近乎痛瞎她的眼。

她沒想過傷他。

她從不傷弒心任務以外的人。

她只是太害怕了,害怕至方寸大亂。

他竟在關心她!

是新的戰術麼?

讓溫和的關切重砸在她那顆潰爛生瘡的心,榨出膿水,啟用她麻木已久的痛覺。

不歡而散。

再往後,賀青儉“鑄魔城妖女”的名號在修界越傳越響。

追問數次無果,顧蘭年總算拾起少主驕矜,不復糾纏。

他沒向她尋過往這些齟齬的仇,像決意自此與她兩不相干。

賀青儉狠狠鬆了口氣。

卻不慎發覺,那顆犯賤的腦袋總在夜闌人靜時記起他來。

正道斥她“妖女”,提起總深惡痛絕,只有他一遍遍過問她的來時路。

現在他也不再問,她想,很快她就會在鑄魔城日復一日的同化中,徹底忘記自己是誰。

她就等著這一天。

等著賀青儉結束漫長而痛苦的掙扎,死掉,成為那副名叫“珈筠”的棺木。

她盼著這一日早些來,又怕它來得太早。

在這天來臨前,她先等到一場變故。

常在河邊走,很難不溼鞋,壞事做了太多,終於,賀青儉馬失前蹄,被七曜山弟子生擒。

她將被斬殺於眾目睽睽下。

潦草一生終至落幕之時,她真是鬆了口氣,歡喜之餘,又難免惶恐。

惶恐於生擒她的門派是七曜山,不知那位顧少主會不會起了興致,來看她的笑話。

七月初五,七曜山斬殺鑄魔城妖女,修界同慶。

賀青儉懸心吊膽數日,可喜地,直到閉眼,她都未再見顧蘭年一面。

然而沒過兩日,七月初七,她又“死”而復生,在顧蘭年房中暗室悠悠醒轉。

對上他目光,賀青儉真真切切地大驚:“你身為七曜山少主,豈可如此齷齪行事?”

顧蘭年謫仙般端坐,一開口卻墮入畜生道:“你是我什麼人?管我如何行事?”

一個連句話都不願跟他好好說的人。

賀青儉震愕於他的理直氣壯。

“我是被你的隨便亂來干擾到的人!”她分明已做好投胎準備,誰許他拽她回來?

“錯!我從不亂來。”就聽他腆顏道,“你也說了,我是七曜山少主。我就是規則。”

十年前,他沒有這樣的底氣,而現在,他終於有了。

賀青儉感到三觀在顛覆。

她心裡顧蘭年的形象分明是隻動口不動手,很喜歡講道理的正道楷模,豈能監守自盜,陽奉陰違,行此雞鳴狗盜之事?

真是不鳴則已一鳴驚人!

“現在所有人都以為你死了。”賀青儉又驚又氣,一時說不出話,就聽顧蘭年繼續說。

所以,他是想說她從此由他擺佈?賀青儉揣度他話中意。

卻聽他說:“所以,前塵往事一筆勾銷,從現在起,你隨心意活著,無人置喙。”

心臟被壓成膿水的痛感再度來襲,賀青儉被這痛激起磅礴怒意。

她惡狠狠脫口:“我就是天生壞種!我最愛當妖女!讓我隨心意活,你不如放我回去!”

他們正道的人真是天真,前塵往事怎麼可能說勾銷就勾銷?

鑄魔城的烙印打在她心裡,弒心活在她每夜的夢魘中。

她擺不脫逃不掉,碧落黃泉,都始終帶著這一身不堪。

顧蘭年不再說話,這緘默令她愈加難過。

不欲與之對視,她掉轉身子面朝牆壁,不多時,聽得身後窸窣腳步,是他坐回桌前看書。

同一屋簷下,無言綿延多日。

一些隱晦的、意外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想不通堪不透的……悄然暗暗生。

兩人只安靜坐著,彼此都不說話,如此相處顧蘭年彷彿很能適應。在他身上,賀青儉卻感到一股緘默而跋扈的存在感。

緘默是他,跋扈在她。

心臟的枯枝敗葉間,一隻恣睢的蝶不知何時棲憩其上。

人不亂心心自亂,肆意振翅,無風起浪,難掙塵網,不得安寧。

正因什麼都不說,她的想象力反能有廣闊空間以驅馳。

睡夢之餘,她有漫長的時間需要打發。不覺間,蝴蝶的飛行軌跡越來越像顧蘭年的形狀,腦海裡他的名字反覆登場。

一種複雜的情緒。

她嫉妒他高高在上的清澈,也惋惜於他正沾染她的墮落,她憤恨他聖人垂憐般的拯救,卻不得不承認她那緩慢復甦的七情六慾耽溺於這種引誘。

“你在做什麼?”

房中不聞窗外事,不知已過去多久,賀青儉終於開口,率先打破這岑寂。

然後,她看見他唇角淺淺勾起,弧度愈深,就明白自己輸了這一局。

顧蘭年望向她,一時忘記答話,任由笑意忍不住地緩慢加深。

第二十七天。

她那顆心總算從冰天雪地的沉睡裡,緩慢睜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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