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天
這日過後,大部分時間依舊是沉默。但兩人開始偶爾閒聊,說些無關痛癢的話。
顧蘭年真的兀自勾銷了她的前塵,往日執著追問的一句不再多提,就當她自“重生”後開始活著。
他不提,賀青儉自不會主動說。
她會告訴他想看的話本子,由他買回給她看。
她喜歡看的東西,他似乎都看過,偶爾她因故事裡的情節笑起,他會知道那笑是因為什麼。
顧蘭年沒說過不許她出門,她卻也沒主動提過。
十五中秋月圓之時,山下有花燈會,他倒主動詢問她是否要逛逛。
自從被捉入七曜山,賀青儉已近百日不曾出門,她沒有出去的興致,卻也沒拒絕。
顧蘭年就給她兩張特製的隱身匿息符籙,用以進出山門。
離開前,她頭罩厚厚一層斗笠,回頭望一眼。
顧蘭年沒有跟著,任她自己逛,賀青儉不知他是否真不在意她是否就此跑掉,她試探地,故意越走越遠,甚至出了安陵城,始終沒人來抓她。
最終,她披著翌日的晨露回去,在將亮未亮的天色裡看見顧蘭年一道頎長身影靜立門口。
他衣上有露水打溼的痕跡,不知已立了多久。
“回來了?”他神色如常與她閒聊。
賀青儉仰頭與他對視,良久,眼眶鼻腔漸生酸意。
他說讓她順心意而活,可她沒別處能去了。
他看她一會兒,大概也想到她再無別處可去,擦身而過之際拽住她手腕,側身抱了抱她。
“你房間裡還有想要添置的東西麼?”他這樣問,發出聲音震盪著她耳膜。
她知道他這樣問,是在變相告訴她,可以把這裡當成家。
賀青儉不知他何以待她如此縱容,又或許她能猜到,只是渾渾噩噩並未深思。
她往屋子裡添了好些綠植,之後許久不再外出。
日子一天天過下去。
聽說七曜山是個終年如春的地方,可顧蘭年這裡能感受到四季。
四季中賀青儉其實最喜歡冬季。
窗外冰凍三尺,越是苦寒,越襯得屋內紅泥小火爐暖烘烘湧動熱意。
冬至這日,顧蘭年去找了一趟師父白道臻,回來時受了鞭傷。
他如今修為遠勝白道臻,但到底是養大他教習他的師父,如非觸及底線,顧蘭年從不忤逆他。
賀青儉私以為,如今的白道臻越來越變態,多半是他給慣壞的,合該左右各摑三十掌。
門被叩響時,賀青儉剛烤好兩個熱乎乎的紅薯。
兩人都已辟穀,吃飯不是必須,但冬季甜香的紅薯很能給人幸福。
通常她要怎麼折騰,顧蘭年都由著她,她弄什麼東西,他也會配合吃下去。
甜香四溢裡,顧蘭年裹挾一身腥氣與寒氣,一頭栽倒在她懷裡。
賀青儉被他的重量帶著往後趔趄兩步,沒料到這人瞧著那麼瘦,著白衣時纖薄的一片,身上竟硬邦邦的結實。
突然的緊密接觸令她一霎無措,手腳不知如何安放。
“我受傷了。”耳畔他的氣息比爐火更溫熱。
她當然看出他受傷了。
他煞有介事特地強調這樣一句,她不明白他在想什麼。
“我為你處理傷口。”她選了最中規中矩的一句來回復。
就聽顧蘭年輕輕笑了聲,她的心臟能感受他喉嚨裡氣息的震顫。
奇異的共鳴。
“我說我受傷了。你這時應該安慰我。”他這樣教她。
賀青儉覺得他無理取鬧,但他傷成這樣,她不忍與他計較,從善如流安慰他:“啊……你真是受苦了……誰把你傷成這樣,真該打啊……”
最後這句她夾帶私貨,她知道顧蘭年的傷出自白道臻之手。
當日七曜山“處死”她的盛典,也是白道臻主持的,那天他端著正義凜然的架子,儒雅地罵她好一通,還重重甩了她幾鞭以示懲戒。他打人真是很痛。
不知顧蘭年是否參透她字裡行間“報私仇”的小心思,他背上被打得沒一塊好肉,竟哼笑幾聲。
不覺得有哪裡好笑,他瞧著有些失常,賀青儉不由觸控他額頭,好像確實有點發熱。
她就扶著他趴伏到榻上,一點點細緻地為他處理傷口。
他的背寬闊,膚色比小麥色略白,每一塊肌肉的紋理都極漂亮,天然的藝術。
不止脊背,他的臉也是藝術,雖然其他部分她並未見過,但她私以為大概都很漂亮。
愛美之心人皆有之,更何況這還是顧蘭年的背,她覺得更加誘人。
念頭轉完,賀青儉才後知後覺反應過來,為何是“更何況是顧蘭年”,百餘日朝夕相對,難道他與旁人竟已有了涇渭的分別?
手下一顫,抖多了藥粉,顧蘭年嬌氣地“嘶”氣:“你輕點~”
他非是怕疼的人,故意叫給她聽,尾音如鉤,探進耳膜薄薄的湖,長驅直入心底垂釣。
恍惚將要上鉤,她忙轉移注意力問:“因為什麼傷成這樣?”
“因為你。”他如此說,半假半真。
“白掌門知道我還活著?”賀青儉這回真驚訝了,什麼旖旎心思都揮散。
這一霎,她清楚地看見自己,她竟是不想死的,她輕易適應了這裡的生活,她一個作惡多端的該死之人,竟依然在貪戀活著,厚顏無恥至斯,她自己都被嚇到。
“他不知道,你別怕。”似瞧出她的慌張,顧蘭年反手探臂,掌心輕拍在她手背。
溫熱,微汗。
惑人的溫度。
“那怎會因為我?”
“我逗你的……”他不著調地說。
賀青儉反覆追問加旁敲側擊皆未得實情。
反倒兩日後,她才誤打誤撞得知顧蘭年受傷的真正原因。
顧町忱和閆法齋前來探望他的傷。
賀青儉就在暗室門後,貼著薄薄門板聽外頭動靜。
暗室的設計精巧,從外頭聽不到裡面分毫聲音,從裡向外竊聽,倒清晰如對面交談,毫無隔閡。
不“做賊”委實對不起如此得天獨厚的條件,不能怨她。
“哥,聽說擎谷聖女長相甚美,你為何寧肯捱打也不想娶她?”她聽到顧町忱的聲音。
“因為……”顧蘭年頓了頓,最後說,“不因為什麼,我不想娶就不娶。”
聽到他這一句,賀青儉記起的卻是兩日前,她問及此事時,他那句半假半真的——“因為你”。
心裡的魚在咬鉤了。
不知咬鉤後是順利逃脫,還是被刺穿喉嚨。
但理智終究要屈從於情感本能。
於是兩人走後,賀青儉踱出暗室的門。
顧蘭年斜倚床頭,幽幽撩眼睨來。
身上有傷,他面上猶帶蒼白病氣,暗室門扉由他設計,他自然知道她能聽到門外對談,也不難看出她大概有話。
他就支起身子,慢吞吞為她挪了個落座的地方。
賀青儉從善如流在他床沿坐下。
他不說話,她也不說。
可這沉默又與幾個月前的不一樣。
有別於那乾燥,此刻氣氛粘稠,每一個小動作、每一聲吐息都清晰異常。
良久良久。
這次輸掉這局的是顧蘭年。
他張口,先顧左右而言他:“在裡面待悶了?”
賀青儉矜持地“嗯”了聲。
“怎麼不去院裡轉轉?”他頓了頓,不經意般,把話題引到背上的鞭傷,“可惜我身上還疼著,沒法陪你了。”
他拋了鉤,她便有的放矢,順著問下去:“為什麼寧肯捱打,也不娶擎谷的聖女?”
這是第三次,他被問到這個問題。
顧蘭年哼聲笑起,帶動身子輕顫,一抖一抖。傷口有撕裂之兆,可他不管不顧。
“因為……有人沒良心。”
突然地降落,更突然地翻臉。
他的指向過於明顯,賀青儉有些懂,又懂得並不盡然,最是百爪撓心。不知該作何回應,她便不回應,宕開一筆:“你這樣笑,傷口會裂。”
“你在意它做什麼?”顧蘭年徐徐把她宕開的拽回。
“你不會疼麼?”
“你又在意我做什麼?”圖窮匕見。
賀青儉不想說,她深深呼吸一口,引用他的話:“我不在意。我沒有良心。”
“嗯。你沒有。”
說話間,他一直看著她。
灼熱避無可避。
賀青儉視線幾度抽離,又幾度去而復返,往來數次,喉嚨隨之動了又動。
最終她站起身來。
身後始終安靜,目光的燙感卻也始終不曾消散。
他仍看著她。
熱切地。隱含期待的。
心臟被鉤過的地方又在犯癢了。
她踱出兩步,終究駐足,原地停頓良久,腳步與視線一樣去而復返。
她又坐回他榻沿。
“顧蘭年。”第一次,她如此鄭重叫他的名字,“我還能更沒良心一點……”
“……你信不信?”
顧蘭年不說話。不置可否。
但仔細看,不難發現他的瞳孔在變化。
他或許懂了,或許不懂,又或許如她一樣,似懂非懂。
賀青儉已無心探究他到底懂是不懂,這樣的揣度太煞風景。
總歸她已然坐了回來。
顧蘭年就看著她又深深呼吸了一口,很深很深,像在為某種盛典而蓄力。
然後,一鼓作氣,堪稱莽撞地湊到他面前。
捧住他的臉。含住他的唇。
時間短暫,應是蜻蜓點水的,餘韻卻悠長。
如一塊化了的桂花糕,黏黏糊糊,融進口腔裡,香甜了兩個人。
不要良心了。賀青儉這樣想。
她身上帶著鑄魔城的烙印。
但她要玷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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