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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青儉沒有昏多久,幾個時辰過後,她於夜半時分醒來。
顧蘭年的、姐姐的、師父的、一眾好友的屍骨還沒收斂,她一顆心懸在半空,昏迷中猶在記掛,更遑論撂挑子去死。
封煞陣已消散,年晏闔最後的氣息蕩然無存,留給她的只有屍山血海,以及南鶴雙化成的那把劍。
整個擎谷靜得像一場夢,原先那麼多的守衛,何其煊盛,戰後竟無一人剩下。
前廳停著四具屍骨,原是為等著她這副一同下葬,何其滑稽,最後卻是她、也只有她留了下來。
賀青儉用了很長時間,整理好逝者遺容,顧蘭年的、年晏闔的、霍熙文的、……、乃至擎谷眾守衛及外來襄助的正道修士們的,然後一一安葬了他們。
處理後事耗費數月,待做完這一切,她奇異地發現,那股暴烈的、想立即去死的念頭竟在過程中平靜而緩慢地淡去了。
她依舊不太想活,卻也不必須走到去死這一步。
故人血肉與魂魄、濃濃回憶與情意……累積堆砌成一座小山,這山矗在她心裡,頂上一座碑,鐫刻那是屬於她的紅塵。
一開始,她日日擦拭那座碑,守著它,慢慢、慢慢地,她竟變成它。
賀青儉難過地驚覺,她已成為這座“山”、這些人、這些事存在過的唯一憑證,遂無法隨便赴死,不敢輕易倒塌,只好長久地茍延殘喘在世間,任漫漫年歲孤寂侵襲,不捨得安息。
她就這樣,守了一年又一年。
其間沒有與任何人說過一句話,也從不到別處去。
這種近乎天地間僅她一人的死寂其實很不尋常,但大抵她神志早不太清明,毫無覺察,就這樣一日日空耗過去。
不知不覺竟就到了第十年。
十年來,每一日每一夜都長得沒有盡頭,她有時許多天不能入眠,睜眼聽更漏;有時數月沉眠不醒,彷彿死了一次又一次……可過眼回看,又覺彈指一揮那般短,整整十年,她什麼都沒做,經歷單薄,失去自己的軌跡與喜怒哀樂,只作為那塊“碑”活著。
這還是她麼?
從前她不是這樣的。
那場翻覆了一切的大戰後,賀青儉第一次產生情緒,不是悲哀,而是恐懼。
被世界遺落的一隅,麻木軀殼裡那個沉睡已久的真正的她掙扎著睜開眼,只接受到自己留下的一片狼藉。
已十年無數個日夜未曾出現過的黑色蝴蝶又開始飛舞了。翅膀不安抖動著,給人以驚惶的感覺。
賀青儉第一次捕捉到其軌跡,深深將其凝視。在她目光下,千百隻黑蝶一霎碎為齏粉。
她平靜收回目光,拖著懶倦的身體前往谷中靈草園。
天色尚早,熹微晨光之外,猶籠著層薄薄的灰,她採了一大捧花,來到十年前自己親手搭起的一座座墳前,一路上晨露滴滴答答地灑。
她在墳頭坐了好一會兒,半為陪他們,一半也是在緘默中整理心頭縈繞難散的怔忪。
直覺哪裡出了錯,千頭萬緒卻沒有附著的支點,只好盤桓著堵在胸腔,不上不下。
從清晨坐到黃昏,夜的暗色入侵視野,賀青儉終於起身,眼前一花,竟恍惚見到顧蘭年出現在眼前。
他微笑著,向她伸出溫暖的手,她小心翼翼握住,不敢握得太實,怕驚擾幻夢裡這一晌貪歡。
她聽到他說,在地底下,他見到了年晏闔、南鶴雙……見到了每一個死去的人,他們準備了婚房,也重新籌備好一場婚禮,屆時顧町忱和閻法齋也要與他們一同成婚……大家其樂融融,在下面也有好好過日子,都不忍見她孤苦,想問問她,要不要下來找他們。
賀青儉當真大喜,無奈出門沒有帶劍,無法乾脆抹了脖子,便在顧蘭年墓碑狠狠一撞。
無奈她腦殼生得實在堅硬,如此猛烈的一撞下,竟也只是流了些血,性命無礙。
而“顧蘭年”卻似有些著急,提醒她:“你是個修士,隨便動用下靈力,或是自爆,都能殺了自己……”
“啊。”賀青儉真是傻了。
十年間她沒背過心法,也不曾練劍,從未做過修士該做的事,竟忘了她原本身負三條靈脈,在整個修界都無人能出其右。
想來實在慚愧,年晏闔把擎谷交給她,她卻終日渾渾噩噩,像被夢魘住了一樣,到現在擎谷還是隻有她一人。今日她再一死,便徹底空了。
這麼一想,她又覺得自己不能死了,便說:“我過些年再死吧,我死前得為擎谷找個接班人……”
此言落下,顧蘭年身影於虛空中幻滅,瞧著像是生氣了,賀青儉不知這人又生什麼氣,好在年晏闔的身影又憑空出現,為她解惑:“他已在地底下等你數年,眼下婚禮萬事俱備,你卻不來,他惱你是應該的。”
“阿姊,你怎麼幫著他說話?”賀青儉感覺她怪怪的,顧蘭年同樣怪怪的,跟記憶裡他最後的樣子天差地別,猶記得他死在她懷裡時,她問能不能下去找他,他還在她掌心流了淚,彼時他大概是不忍的。
“阿姊不是幫著他,”被質疑了,“年晏闔”忙不疊解釋,“只是不忍你如此辛苦,別再為擎谷憂心了,下來跟我們一起過好日子吧。”
賀青儉本就生有反骨,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更不會輕易就範,於是她堅持:“我好吃懶做這麼多年,做點正事再死是應該的,不會辛苦。”
年晏闔就蹙起眉。
緊接著,一晃眼功夫,霍熙文、譙笪岸然,南鶴雙、顧町忱、閆法齋、以及去而復返的顧蘭年都“詐了屍”,七隻鬼魂團團將她圍住,帶來密不透風的窒悶。
十四隻手痛死伸向她,召喚她。
“來吧,下來吧,我們都太想你啦……”
不是這樣的。
他們以前不是這樣的。
賀青儉覺得他們像被別的小鬼冒充了。
誰這樣大膽?!她當即飛起一掌,拍向這一圈“鬼魂”,用力太猛,腦海中黑蝶狂冒,滿耳蝶翅震顫的嗡鳴聲。
她頭痛欲裂,但覺眼前天昏地暗,又兼天旋地轉。
兀地,一道嘶聲慘叫劃開腦中迷霧,伴隨數萬只黑蝶齊聲嘶鳴……躁亂彷彿持續億萬年之久,又恍惚僅一霎短暫。
末了,復歸岑寂。
賀青儉自這習以為常的岑寂裡,急喘著氣遽然睜眼,見日光清透澄澈。
籠罩擎谷上空十年之久的陰雲終於散了。
只是濃重的不適猶堵在喉頭,她有股乾嘔衝動,覺得自己大概遭了報應。
聽說人到了地府,沾染陰氣,可能性情大變,更遑論她與親友們又已十年未見。
他們都是因為她才死的,再不愉快她也不該對他們出手。
愧疚感無盡蔓延,她舉目四顧,想找到他們的鬼魂蹤跡,抬眼所見卻是弒心。
她沒有葬過他。
他的魂不應出現在這片墳頭。
疑心眼花,賀青儉定睛又細瞧一番。
鬧鬼,還真是弒心!
一見這張臉,前仇舊怨又襲上心頭,她登時怒火中燒,也不顧他是個已死之鬼,就要再殺他一回。
起身時頭重腳輕,險些栽倒,被一雙手攔腰穩穩托住。
熟悉的氣息隨之襲來,已許久不曾聞過。
賀青儉鼻子登時一酸,眼眶紅紅,幾欲落淚。
扶她的果然是顧蘭年。
在他身後,年晏闔、南鶴雙、霍熙文……那些一個個死在她面前的人,也全都出現在她眼前。
想來她也不知不覺死了吧。
死了也好,如顧蘭年所說,陰曹地府的日子確實比她孤孤單單活著時好。
忽聽“撲通”一聲,不遠處一人跪地膝行過來,竟是許久未見的葉臯憫。
而他身後,七曜山所有掌峰與長老悉數到齊,在他們旁邊還聚了許多修士,多為前來擎谷助過他們的那些。
賀青儉太久沒見過這麼多人,但覺群魔亂舞,一時犯暈。
偏葉臯憫野鴨子一樣的求饒聲還一句句往耳朵裡鑽:“我也是受弒心脅迫……我也是被逼的……我固然有錯,可……你們現在不都沒事麼……”
縱然沒弄明白眼前到底在唱哪出,賀青儉依然很想罵他。
可不待她開口,有人先替她罵了。
“呵,蠢貨,你現在還能有命站在……跪在這裡說話,都得謝她沒死在幻境裡。”
說話的竟是弒心。
此刻的他鬚髮盡白,像精氣已耗盡。
“不必忙著對付我,”見人群裡有人拔劍,他說,“就算沒人殺我,我也快死了。”
“弒心”看起來面相都變了,眉眼間竟透出幾分慈和,還淡淡笑著問候了賀青儉一聲:“賀小友,久仰了。
“你或許不認得我,但我與你確是羈絆頗深。”
看出她眸中疑惑,他又解釋:“現在我不是弒心,我是彌還。”
彌還大師,“隙中駒”、“石中火”、“夢中身”三幅名畫的主人,傳聞多年前業已早逝,如今看來卻不盡然。
一疑未消,他又徐徐說出另一句讓人不明所以的話:“好孩子,能從石中火脫身,真是辛苦了。
“我該謝你,多虧你,我才賭贏了這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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