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取出一枚褪色的香囊,對著燈火細看。
囊身正中繡著一朵極小的寒梅,針腳生澀稚嫩,卻無一針敷衍。可見用心。
他緩緩眯起眼眸,指腹拂過那朵梅花……
燭火一跳,光影晃動間,彷彿又回到五年前。
那年衛吟昭十五歲,及笄禮後在花廳裡眾人圍著賀喜,笑語盈耳。她卻趁人不備,提著裙子溜出來,紅著臉跑到他跟前,將香囊往他手裡一塞,笑得眉眼彎彎。
“珩之哥哥,這個給你。你若是不喜歡,扔了也無妨。我往後再繡,繡到你稱心為止。”
他還沒來得及拒絕,她已轉身跑遠,跑到廊下又回頭,隔著一院子的日光衝他喊。
“謝珩之,你收了我的香囊,就是我的人了!”
聲音脆生生的,大膽又熱烈。
滿院子的丫鬟婆子都聽見了,掩著嘴笑。
後來無數個寂寂長夜裡,他常常思索,若沒有那場風波,他會不會在她的軟磨硬泡下鬆口答應?
沒有如果。
也沒有答案。
他將香囊收入袖中,合上暗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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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皮案的陰影,籠在洛京城的每一個角落。
入了冬,日頭落得早,酉時剛過天就黑透了。選婢署不掌大燭,只在廊下點兩盞油燈。一入夜,姑娘們要結伴才敢去茅房,但凡有點風吹草動,便會聽見一陣壓抑的低呼。
人人心頭緊繃,生怕撞見那剝皮厲鬼。
可天亮後,一切仍是照舊。
王府採選規制嚴苛,不比尋常大戶人家,每日皆有固定課業,卯時天剛矇矇亮,一眾待選婢女便要起身,攏衣束髮、淨手理襟,片刻不敢耽擱,準時到前院受訓。奉茶、佈菜、執箸、遞帕,一舉一動皆有定式。
王嬤嬤手裡的戒尺不長眼,稍有差池便是一下,打得人手腕紅腫。
滿院少女皆戰戰兢兢,生怕落得責罰,誤了前程。
只有刺兒例外。
她不是不捱打,而是捱了打也不見慌亂。戒尺落下來,不皺眉頭,揉一揉手腕,該幹什麼幹什麼。有一回阿桃手抖,一碗滾茶險些潑出去,刺兒眼疾手快地伸手擋下,手背燙紅,卻面不改色地替阿桃領了責罰。
王嬤嬤在王府當差數十年,閱人無數。看在眼裡,嘴上不說,私下裡卻格外關照她,時常提點。
嬤嬤的偏愛,落在旁人眼裡,便成了罪過。
冬月廿七這天,寒潮來襲。
北風颳了一整夜,早起推開門,割得人臉頰生疼。
刺兒端著臉盆出門,幾個侍婢正圍在井邊打水,見她不緊不慢地走來,手裡的活計都停了,目光齊刷刷落在她身上,也不知是誰先冷笑了一聲。
“喲,這不是咱們那位騸匠家的千金嗎?”
刺兒腳步未停,好似沒有聽見。
翠微哼聲,將棒槌重重磕在盆沿上:“咱們擠大通鋪,她倒好,一個人住一間,也不怕半夜裡被那畫皮鬼捉了去,剝了皮做燈籠……”
“翠薇姐姐,人家才不怕。說不定那畫皮鬼見了她,還得叫聲祖宗呢。”
兩個丫頭跟著幫腔,眼裡盡是惡意。
“就是,整天跟畜生打交道的人,手上能幹淨到哪兒去?”
“指不定那剝皮的手藝,就是她家祖傳的。”
三個人笑成一團。
刺兒停下腳步,轉過身。
動作很慢,目光從翠微臉上移到旁邊兩個丫頭,一個接一個地看過去,眼神平靜得瘮人。
空氣像是被凍住了。
翠微被她看得心裡發毛,下巴卻硬撐著揚起來:“怎麼,我說錯了?咱們這些人,哪個不是有根有底,從初選一路熬過來的?你呢,半道插進來,還獨住一間屋子,誰曉得你什麼底細?萬一真是那來的逃犯,連累了咱們,誰擔得起?”
刺兒不說話。
將臉盆往地上一擱,大步走到翠微面前,伸手扯下她腰間的荷包,舉過頭頂,神色怪異地笑了下。
“瘋子,你還給我!”翠薇尖叫,踮著腳去奪,“這是我娘留給我的——還來!”
刺兒面無表情地將手一揚。
荷包劃出一道弧線,不偏不倚,落入井中。
“我的荷包!你這賤人——”翠微眼眶紅了,撲上來就要撕打。
刺兒沒躲,揚手就是一個耳光。
“懷疑我就去報官。拿上二百五十兩賞銀,吃香喝辣,愣著幹什麼?去啊。”
翠微捂著臉,嘴唇翕動著,卻說不出話來。
按《大靖律》,誣告者反坐。繡衣司那群如狼似虎的傢伙來了,查不出刺兒什麼,挨板子吃官司的是自己。二百五十兩銀子,那得有命花才行。
“我就是隨口說說,你不心虛你急什麼?”
“可笑。”刺兒道:“你今日說我是逃犯,明日是不是要說崔姑姑窩藏?這話傳出去,連累大家的,是誰?”
周圍嘻笑的丫頭,臉色都變了。
九錫王代天子行政,攝政監國,當朝小皇帝都要喚他一聲“尚父”。王府儀制森嚴,規矩大過天,別看只是選婢子,籍契文書一樣不能少,哪裡容得下逃犯來沾邊?事情鬧大了,先拖下去打板子的,肯定是私下裡嚼舌根的人。
翠微嚇得話都說不明白。
“你、你少拿大帽子來壓人……”
“是啊,你也太小氣了,翠微姐姐又沒真去報官。”
“至於把人家阿孃留的念想扔井裡嗎?”
刺兒掃了那幾個幫腔的一眼,“那你們替她報?二百五十兩呢,夠給你們每人買副新棺材,躺進去嚼一輩子。”
幾個丫頭氣得面紅耳赤,吵吵嚷嚷地要動手。
“都吃飽了撐的?”一聲厲喝從夾道傳來。
崔姑姑沉著臉走近,身上穿著醬色褙子,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手裡捏著一沓冊子,眉頭幾乎擰成個疙瘩。
“離採選沒多少日子了,你們一個個的把皮給我繃緊些,王府門檻高,不是什麼阿貓阿狗都能進的。往後是要當主子跟前的人,還是當洗尿盆子的狗,就看這一遭。”
她頓了頓,目光從那幾個丫頭臉上剜過去。
“什麼樣的人能入貴人的眼,心裡要有數。你們幾個,都是有造化的,別自個兒把路走窄了。”
幾個丫頭被訓得白了臉,一個個垂著頭不敢吭聲。
翠微還在抽噎,被旁邊的人拽了拽袖子,也低了頭。
“刺兒。”崔姑姑點名,“你留一下。”
等人散盡,崔氏拉著她的手,往廊下走了幾步,四下看了看,才壓低聲音道:“姑姑問你句話,你可得實說。”
刺兒點頭。
崔氏問:“那日在繡衣司外頭,世子爺當真請你入堂說話?”
“是請了。”刺兒道,“但婢子沒去。”
“沒去?”崔氏瞪大眼,聲音都高了些,“為何不去?這可是旁人求也求不來的機緣?”
刺兒淺淺一笑,語氣平平淡淡,卻字字通透:“婢子出身低微,懂什麼案子?若貿然入內應答,三言兩語便會露怯,那才是得不償失,給姑姑丟人呢。”
崔氏愣了一愣。
轉瞬便眉眼舒展,拍著她的手連連點頭。
“好,好,是個明白人。”
她笑完,聲音又低了些,“這次採選,你若被世子爺相中,往後可別忘了提攜提攜姑姑?”
“姑姑放心。”刺兒反握住她的手,語氣誠懇,“婢子的爹活著時常說,牲口認槽,人也得認恩。誰給過一口吃的,誰給過一件衣裳,得記一輩子。婢子也會記著姑姑的好。”
崔姑姑被她這番話熨得妥帖,笑得合不攏嘴,連連拍她的手背,“行了行了,說這些做什麼。快去前院角廳,有人找。”
刺兒依言前往。
角廳門開著,裡面站著一個二十出頭的女子,梳著利落的圓髻,一身素綢交領襖裙,白色護領,腰間繫著豆綠色的絲絛。通身上下就腕上一隻銀鐲,眉宇間透著清冷——
“刺兒?”女子見到她便淡淡開口,“你隨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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