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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門畫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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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18章 真相之始

鐵甲聲從四面八方湧來,像潮水,不是一兩個人,是上百人。靴底踩在青磚上,聲音沉悶而整齊,如官兵操演擺陣一般。

可他們不是官兵。

黑巾蒙面,刀光如雪,不問緣由,見人便殺。

護院們抄起器械迎了上去,不顧性命地拼殺護主。鮮血噴濺在紅綢上,分不清是喜色還是血色。

祖母拄著烏木柺杖從正堂走出,衣冠妝容一絲不苟,白髮在風中獵獵揚起。

“爾等是何方狂徒,敢闖衛府行兇?!”

沒有人回答,刀鋒迎面落下。

祖母沒有退後。她站在正堂門口,像一棵紮根百年的老樹,風吹不倒,刀砍不斷。

“明珂。”祖母喚母親的名字,“帶孩子走!”

吟昭被母親一把拽進懷裡,推向後院。

“娘——”

“聽話。”

她猛地轉頭,發現姐姐不知何時已經下了喜轎,站在她身側,一身大紅嫁衣,鳳冠已摘,握緊了腰間短刀。

“姐姐?”

“走。”吟霜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得幾乎聽不見,“快。”

吟昭來不及多想,在兵荒馬亂中,被姐姐拉著往後院跑。她穿過迴廊時,聽見前院傳來的砸門聲、喝罵聲、哭喊聲,還有刀鋒入肉的聲音,一聲接一聲,悶悶的,像砍進半乾的木頭裡。

她打了個哆嗦,腳下一滑,差點摔倒。

吟霜死死拽住她,指甲嵌進她的手腕裡,疼得她眼淚差點掉下來。

“別回頭。”吟霜說,聲音在發抖,“昭昭,別回頭,跟著姐姐。”

她們穿過迴廊,穿過花廳,穿過梅園,推開了衛家祠堂厚重的木門。

祠堂裡靜穆幽暗,神女像前的長明燈在跳躍。

“走。”吟霜推著她往前。

神女像的底座是一整塊花崗岩石,打磨光滑,看不出任何縫隙。母親蹲下來,指腹依次按過蓮花紋的第三瓣、雲紋的第七道彎,最後停在底座與地面接縫處,印上掌紋。

咔嗒一聲,青石底座無聲滑開。

露出一道僅容一人側身擠入的暗門。

四四方方,稜角分明,像是從整塊石頭裡生生長出來的,而不是後鑿的。

這是衛家先祖請金陵機括名手所制,三處機括,呈三角分佈,彼此暗榫相銜,環環相扣。若順序或掌紋不符,鎖死的銅銷便會橫向彈出,將暗門徹底卡死,看不出半點痕跡。

“昭昭,躲進去。”

衛吟昭搖頭,眼淚砸在青石板上,“我不走,我要和你們一起——”

“昭昭!”母親忽然提高聲音。

她一身藕荷褙子,髮髻未亂,將一方麒麟銅令塞入衛吟昭懷中,指腹死死按住她的手背,力道大得掐進骨頭:“記住——你是神女選中的衛家承嗣女。當恪遵祖訓,死生以之。”

“娘……”

十五歲的吟昭渾身發抖,眼淚砸在銅令上,燙得驚心。她想衝出去,想救回被刀兵圍困的祖母,想救那些從小疼她的家人,卻被母親死死按在暗門,半步不能動。

“吟霜。”母親轉頭,看向身側的衛吟霜。

衛吟霜比她大兩歲,眉眼如霜,嫁衣似血,指尖按在刀柄上,在微微顫抖。她沒有哭,只是靜靜看著母親,等命令。

母親的目光在兩個女兒臉上一一掠過,最後落在衛吟昭身上,聲音輕得像雪,卻重如千鈞:

“衛家滿門皆可死,唯千金血不可斷絕。”

吟霜沒有猶豫,“吟霜明白。吟霜是長女,理當守嗣。”

衛吟昭猛地抬頭,眼淚瞬間決堤:“不!我不要——”

“閉嘴。”吟霜突然開口,聲音沙啞得近乎破碎。她伸手按住妹妹的頭頂,像從前無數次那樣,把她的臉按向自己的肩頭,“昭昭,聽話。”

姐姐的指尖是涼的,卻帶著不容反抗的力道。

“你活著,衛家就不算亡。你活下去,我們所有人的死,才值得。”

母親別過頭,不再看她們,抬手抹掉眼角一滴淚:“密室裡有糧有水,包袱裡的銅鑰可開機關。三日後,自會有人來接你,你跟他走。改姓易容,一路南行尋你表舅,他會安置你。”

她到底不捨,用指背輕輕蹭了蹭吟昭的臉頰,一下一下。

“孩子,等會不管聽見什麼,看見什麼,不許出聲,不許哭。”

“娘——姐姐——”

吟昭還想說什麼,被吟霜推了進去。

眼前一黑,她最後看見的,是姐姐身著嫁衣轉身的背影。

如飛蛾撲火,如孤鶴投林。

姐姐沒有回頭。

母親也沒有。

暗門轟然合上,鎖死。

外面的聲音被隔絕大半,卻依舊穿透厚重石壁,一刀一刀剜進她的骨頭裡。

——“老太君,繳出龍骨圖讖,賞你全屍!”

——“我衛家兒女,寧死不與賊寇同流!”

利刃刺入血肉的悶響。

祖母的厲喝聲戛然而止。

又一道清亮凜冽的女聲陡然揚起。

“賊寇——我衛吟昭在此,有本事來殺啊。”

她在冒吟昭之名,替吟昭爭取生機。

“姐姐——”

吟昭喉嚨撕裂般劇痛。她聽見外面刀兵交加,慘叫連綿,難受地將指甲摳進了石縫,摳得鮮血淋漓,撕心裂肺。

“衛家二百七十年風骨,豈容賊寇玷汙?”

“你們,可願與我同焚?”

——那是母親。

她沒有離開,她留在祠堂裡,推倒了長明燈,推倒了祭桌下的桐油。

“衛家宗主衛明珂,今日攜二女吟昭,吟霜,以身為薪,以血為引,焚了這百年祠堂,不留一物予豺狼!”

“衛家兒女,生不受辱,死不受降。我母女三人,今日在此,殉祠,殉家,殉道。”

“衛氏風骨,烈烈長青。”

神像前的帳幔化作一條火龍,騰空而起。

“砰!”

火舌舔上沉香木,噼啪作響。

樑柱、牌匾、金絲楠、紫檀架,沉香神女像……

一切曾經屬於衛家的榮光,盡數葬身火海。

“昭昭,姐姐先走一步。下輩子,我們還做姐妹!”

姐姐的聲音沒了。

母親的聲音也沒了。

吟昭把拳頭塞進嘴裡,咬住,咬得滿嘴是血。

她不敢哭,不敢出聲,連呼吸都不敢太重……

黑暗中,時間像黏稠的血,一寸一寸地淌。恍惚間,她聽見有人在拎水潑向祠堂,腳步聲時遠時近,從東到西,靴子踩在碎瓷上,發出刺耳的聲響。

大火燒了整整一夜。

外頭的動靜漸漸小了。

漫長的死寂過後……

有人開始清點屍體,驗屍唱名。

一個接一個,如同喪鐘連擊,敲碎了衛家的脊樑和氣脈。

“衛家老太君衛正姝,歿!”

“衛家宗主衛明珂,歿!”

“衛家宗女衛明瑟、幼子衛融,歿!”

“衛家宗女衛明琇,歿!”

“衛家宗女衛明蕙,歿!”

“衛家嗣長女衛吟霜,歿!”

“衛家嗣次女衛吟昭,歿!”

“衛家二房幼女衛吟雪,歿!”

“衛家三房大郎衛佑,歿!”

“衛家贅婿柳少淮,歿!”

“衛家贅婿虞泊,長子衛栩、次子衛瑜,歿!”

“衛家護院四十七人,盡誅!”

“衛家僕役一百八十六人,皆斃!”

“報——閤府大小二百四十六人,無一活口。”

“再搜。”

祠堂裡濃煙滾滾。

密室裡被炙烤得發燙。

衛吟昭蜷縮在最深處,渾身發抖,眼淚流乾,喉嚨裡只發出嗬嗬的氣音。

祖母、母親、姐姐……

那個總給她塞糖的小丫鬟。

那個教她騎馬的老管家。

全都死了。

死在她眼前,死在她耳邊。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失去意識的,也許是被煙燻的,也許是哭到脫力。黑暗中她感覺不到時間,只記得冷和痛。

醒來後,她收好麒麟銅令,打開了母親塞給她的那個包袱。

幾件換洗衣裳,一些金銀細軟。

一把黃銅鑰匙,一封寫給嶺南表親的血書。

“衛氏女吟霜吟昭,託付君家。若衛家有變,請護她周全,永世勿歸洛京。”

母親字跡潦草,寫得匆忙,全然不見往日提筆的端莊。吟昭捧著信紙的雙手抖得厲害,渾身都在止不住的發顫。她想喊一聲娘,可喉嚨乾澀脹痛,發不出半點聲音。

她把信貼在心口,彎下腰,用額頭抵著膝蓋,讓淚水肆意流淌……

從今往後,再也沒有人可以讓她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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