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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門畫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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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26章 房中嬌客

青棠一怔。

低頭應是,退了出去。

書房重歸安靜。

謝沉起身走到窗前,望著院中那株老梅,新枝挺拔,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他想起那日在架閣庫,刺兒踮腳去夠卷宗的樣子。夠不著,也不肯叫人幫忙,就那麼仰著頭,固執得像只護食的貓。

還有她說的那句話——

“世子爺在意的,婢子就在意。”

這話太像了。

像五年前的衛吟昭。

可他又清楚地知道,沈刺兒不是她。容貌不是,年紀不是,連說話的腔調都不是。衛吟昭當年追著他跑的時候,滿眼都是年少輕狂不知天高地厚的赤誠熱烈,沈刺兒也不是。

沈刺兒看他的眼神裡,藏著太多東西。

像隔著一層濃霧看人,不真切。

他收回目光,走回案前,取出那枚香囊。

梅花仍在。

針腳依舊。

人事已非。

他面無表情地將香囊放回暗格,合上。

-

次日一早,刺兒正在茶房收拾茶具,青棠來了。

“世子爺讓你去書房當值。”

刺兒手上頓了頓,抬頭看她。

青棠臉上沒什麼表情,像在說一件尋常差事:“世子爺今日申時散值,別遲了。”

“是。”刺兒應了,低頭繼續收拾茶具,手很穩,人也平靜。

阿桃等她走了才湊過來,好奇地問:“小娘子,世子爺怎麼忽然又叫您去當值了?不是說不用咱們伺候嗎?”

刺兒將茶盞一隻只碼好,聲音平淡:“許是缺人手。”

阿桃撇了撇嘴,顯然不信,但也沒再問。

-

申時許,刺兒換了身乾淨衣裳,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對著銅鏡照了照,才端起茶盤往書房去。

路上遇見幾個僕役丫鬟,看到她都垂頭避讓,如見瘟神。昨日謝雲燼為她在藕塘斷掌的事,已然傳遍王府,眾人再看刺兒的眼神,便多了幾分忌憚。

刺兒視若無睹。

行至書房,幾叢老竹,一路梅樹,青石小徑蜿蜒入內,與熱鬧的內院相隔一池靜水,自成一方天地。

書房門半敞著,堂前兩側楹聯。

“靜水流深,瀾止於庭。”

謝沉立在書案之後,廣袖垂落如流雲,手執狼毫懸腕落筆。

日光鍍在他白衣輪廓上,映下一道淡金色的邊,眉骨、鼻樑、下頜,每一道線條都像刀刻一般,身姿清挺,氣息沉靜。

“進來。”人未抬首,已知來人。

刺兒斂裙跨過門檻,屈膝福了一福,將茶盤放在旁邊的條案上,取了茶葉,燙盞,投茶,沖水,動作不緊不慢,嫻熟利落。

謝沉沒抬頭,也沒說話。

刺兒也不吭聲,將泡好的茶輕輕放在他手邊,退後三步,垂手立在一旁,目光無意間落在案上。

紙上題詩:

雪壓瓊枝未肯低,冰心暗許向春畦。

莫道寒徹無訊息,靜待東風破曉啼。

風骨凜然,一如執筆之人。

謝沉抬眸:“認得字?”

“認得幾個。”

“詩如何?”

刺兒歪頭想了想,像個不懂事的小丫頭,“世子爺這詩不好。”

謝沉:“哦?”

刺兒抿了抿嘴,說得認真,“雪壓梅枝還要硬扛著,那是作死的犟種。真要壓狠了,枝折了,東風再來,也晚了。還不如找根繩子攏一攏,或者乾脆剪幾根側枝,保住根本再說。待來年開了春,再發新芽、開新花,不好麼?”

謝沉眼神微動。

“這便是你遷就二弟的理由?”

刺兒輕笑,帶著幾分孩子氣的得意:“我爹活著時常說,牲口踢你一腳,你別跟它置氣,躲開就是了。人跟牲口,是一個道理。”

牲口?

說謝雲燼?

謝沉唇角幾不可察地抿了抿,拿起青玉鎮紙又緩緩放下。

“讀過《南華經》?”

刺兒一怔,搖頭:“不曾。”

謝沉抬眼看她,目光淡淡的。

“直木先伐,甘井先竭。”

太直的樹,最先被砍伐。太甜的井,最先被舀幹。

但他想說的是,太過鋒芒外露的人,最容易招來禍端,藏拙方可自保。

“世子爺。”刺兒問:“為何要同婢子說這個?”

書房裡靜悄悄的。

案頭的白瓷香爐裡,燃著沉水香,青煙凝而不散。

謝沉靜靜打量她:“我原不想你做那根直木。”

刺兒斂眉,擺出一副鄉間小婢的憨態:“世子爺,婢子只想老老實實當一頭驢,為爺拉磨,端穩這飯碗就知足了。”

謝沉目光如炬地盯著她,似要洞穿她臉上的偽裝。

“藕塘一事,你受委屈了。”

刺兒咬著下唇,無奈笑了一下,帶著一種底層下人慣見的安分認命,“婢子是個無依下人,受磋磨本是尋常。這深宅大院裡,許多人都是這麼過來的。”

謝沉抬眸凝她。

那股無形的壓力淡去了。

“你名叫刺兒,可有緣由?”

刺兒抬眼,看不出謝沉眼裡的半分情緒。

於是五年後的她,學著五年前的她,笑出幾分天真無邪來。

“回世子爺,婢子兒時頑皮,見天兒在野地裡瘋跑,身上常被荊棘刮出刺口子,我爹懶得想大名,就刺兒刺兒地叫開了。”

“除了幫你父親營生,平日還做什麼?”

“給牲口上藥,清理棚圈,閒時就去田埂上挖野菜、採草藥換些零碎銅板度日。鄉野人家的日子,大多如此……”

“你的眼界,遠非鄉野女子可比。”

“不過是聽多了市井閒話罷了。”

謝沉目光凝在她臉上片刻,窗外日影流轉。

“你既不怕折,便做那直木吧。”

刺兒心頭一緊,假裝聽不懂什麼,一臉無辜地笑,“世子爺抬舉婢子了。婢子哪是什麼直木?婢子就是一根燒火棍,耐燒就成。”

謝沉移開視線,望向窗外庭院。

浮光落在他臉上,眉眼冷寂下來如同一尊白玉舊瓷,看不出紋裂,也看不出溫度。

“過兩日我邀摯友在後園小聚,由你奉茶。”

刺兒屈膝:“是。”

謝沉頓了頓,補了一句:“以我房中嬌客的身份。”

? ?明兒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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