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朱門畫骨

首頁
關燈
護眼
字型:
第32章 第30章 瘋癲

一陣混亂由遠及近。

眾人目光齊齊投向水榭外。

兩名護衛拖拽著一個婦人進來,頭髮散亂,面色蠟黃,身上穿著一件漿洗得發白的青布褙子,補了兩塊顏色不一的補丁,口中唸唸有詞。

“冥門開,孽緣埋,人皮作繡鬼徘徊……”

“佛前燈,照影來,畫皮冤鬼索命來……”

她聲音沙啞淒厲,調子走得不成樣子,卻透著一股子不管不顧的狠勁,忽然發力往前一撲,一頭撞向近前的護衛,脖頸青筋暴脹,豁出命似的。

“報應來了……都得死,都得死……”

護衛被她撞得趔趄半步,死死鉗住她的臂膀,“老實點。”

寒光眉頭緊皺,上前一步抱拳:“世子,這婦人不知從何處潛入,直奔水榭而來。屬下失職,請世子降罪。”

謝沉面色不變,“押入柴房,容後審問。”

“諾。”

趙謙放下手中茶盞,眉峰蹙起:“王府門禁森嚴,等閒外人都難踏入,這瘋婦怎會闖進來?”

蘇衡也低聲道:“世子,她言語雖狂悖,卻句句不離兇案,不似全然失智瘋癲之語,不可輕忽。”

這話說得含蓄,意思再清楚不過——這不是你九錫王府的家事,畫皮案牽扯甚廣,在座諸位都有權知曉。

謝沉端坐不動,目光落在那婦人身上。

片刻,他微微抬手,示意護衛鬆了鉗制。

“你是何人?為何擅闖王府?”

那婦人被鬆開,卻沒有起身,就那麼跪坐在地上,歪著頭盯著謝沉,忽然咧嘴一笑,露出滿口黃牙。

“高,高矮的高……洗了十二年衣裳,十二年……”她伸出兩根手指,又掰成三根,像在說一個天大的秘密,“漿洗房……佛前燈……”

寒光厲聲道:“世子問你話,好好答!”

瘋婦渾身一抖,像是被嚇著了,忽然伏在地上瑟瑟發抖地哭,“饒命啊……青天大老爺饒命,老身這就交代……菩薩託夢告訴我了……畫皮案的兇手……老身知道,都知道……”

蘇衡與趙謙、方昀交換個眼神,不說話。

謝沉面上看不出什麼,連坐姿都沒變過。

“你指認兇手是何人?”

“柳汀月。”瘋婦一字一頓,聲音陡然拔高,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氣喊出來,“王府側妃——柳汀月。菩薩說她手上沾著人血……好多人血……”她咯咯哭笑著,又做出一個噤聲的手勢,“噓……別讓她聽見,她耳朵長,耳目多,剝起皮來快又好,都是手藝……”

水榭裡安靜了一瞬。

刺兒將茶壺擱回案上,後退半步。

既不顯得刻意閃躲,又恰好將自己掩入謝沉身側,是尋常女子受驚時該有的反應。

謝沉沒有看她,向瘋婦投去一瞥。

“你指認側妃,可有憑證?”

瘋婦掙扎著要起身,被護衛死死按住。她扭動脖頸,像一條被釘住的蛇,眼淚汪汪的嚎。

“憑證?要什麼憑證?菩薩說的話就是憑證……你去找……她屋子裡都是帶血的衣裳……人皮做的衣裳……”

“夠了。”謝沉面上無波,“先行拘押,莫驚擾貴客。”

瘋婦猛地止住哭聲,又笑起來,“冥門開,孽緣埋,人皮作繡鬼徘徊……青天大老爺做主,一定要還那些枉死的女子一個公道啊……”

這話說得異常清晰,不像個瘋子。

蘇衡不動聲色打量謝沉,溫潤的嗓音裡,多了幾分凝重:“世子,畫皮兇徒連環作案,此人說辭詭異,恐與真兇有所勾連。”

“蘇大人所言極是。”趙謙附和,“如今洛京人心惶惶,流言四起,若任由這般說法散播,禍患無窮。還需儘快釐清始末,以安人心。”

方昀也點點頭,“她既敢指名道姓,背後未必沒有隱情。”

三人各有默契。

既沒得罪王府,又把該點的都點了。

謝沉沒有回應。

被按在地上的瘋婦卻忽然安靜了。

她不再掙扎,肩背鬆弛下來,整個人像一攤爛泥軟在地上。可那雙眼沒有安分,直勾勾穿過人群,鎖在刺兒身上,發出一陣嗬嗬怪笑。

“還有你……你身上也沾著陰血氣,下一個,下一個就是你!菩薩說的!菩薩說,你也跑不掉——”

謝沉眸色驟寒,指節一收,青瓷茶盞擱在案上。

“拖下去。”

護衛不敢耽擱,當即用力拖拽。瘋婦掙扎不休,手腳亂蹬,懷中一物不慎滑落出來,墜在青石板上,發出叮地一聲。

是一枚柳葉形鎏金墜。

寒光走近俯身拾起,臉色微變,快步走到水榭前,雙手託著墜子呈上:“世子。”

謝沉翻過墜子。

墜子背面有一個極小的“柳”字,篆刻精細,極是分明。

他下頜冷然繃緊,擺了擺手。

兩名護衛拖著瘋婦往外走,她仍拼命扭動回頭,高聲地喊:“柳姨娘……天天拜佛……夜夜繡皮……惡鬼,披著人皮的惡鬼……”

聲音越去越遠。

水榭裡一下子安靜下來。

茶香還飄著,可誰也沒心思再喝。

謝沉起身拱了拱手:“今日驚擾各位,是珩之守備不周。改日再置薄酒款待。”

三人連忙還禮,各自識趣告辭。

引路的僕從領著一行人,各懷心思,默然離去。

蘇衡走在最後,臨出園門時回頭看了一眼。

刺兒低頭相送,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微笑。

很好。

這淌渾水,誰也別想乾乾淨淨地抽身。

-

賓客散盡,水榭只剩下謝沉與刺兒二人。

一池春水泛著細碎波紋,風掠過水麵,帶著初春涼意。謝沉走到雕花欄杆旁,負手而立,一身錦袍在風裡微微拂動,孤直的背影沉沉冷寂。

他不說話。

刺兒也沒有。安靜地垂著眼,像個影子。

片刻功夫,遊廊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柳汀月來了。

一身寶相花錦裙,髮髻上珠翠整齊,雖步履倉促,卻依舊恪守規制,在水榭外停了步,整了整衣袖,才邁步進來行禮,姿態端謹。

“見過世子。”

謝沉緩緩回身,目光落在她臉上,停了片刻。

“側妃來得倒快。”

柳汀月站直身子,面上不露分毫情緒。

“方才聽聞東苑生亂,妾身心中不安,連忙趕了過來。那高氏原是我孃家漿洗房的舊僕,早年間便已瘋癲,滿嘴胡話,如何當得了真?”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擱在案上的柳葉墜,捏緊指尖絲帕,“這柳葉墜雖是柳家舊物,可早年贈過往來親友,也賞過府中幾位積年老僕,難保不會被有心人拿來栽贓嫁禍。還請世子明察,妾身每日禮佛誦經,一心只求王府安穩,怎會沾染這種滔天大禍?”

一番話進退有度,先撇干係,再擺立場。

這便是內宅婦人二十載修出來的本事,怎麼都能佔住三分理。

刺兒心裡冷笑,開口卻軟和和的,謹小慎微:“世子爺……婢子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謝沉看向她:“講。”

“婢子琢磨著……怕是有人想害側妃娘娘……”她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一圈,又迅速垂下,“婢子進府日子不長,可也看得明白,側妃娘娘治府嚴苛,賞罰分明,底下難免有人心生怨懟……借畫皮案的風頭,往娘娘身上潑髒水。”

柳汀月眼中驚疑。

她原以為這丫頭趨炎附勢、心思淺薄,沒想到竟會幫自己解圍。

刺兒不看她,繼續道:“外頭多少雙眼睛盯著王府,今兒這事鬧大了,傷了王府體面不說,難保不會有人藉機生事。”

柳汀月心頭驟然一沉。

謝雲燼與她的過節,整個九錫王府人盡皆知。那狗人心狠手辣,行事毫無道理可言,一旦有機會插手此事,定會把她身邊的人挨個提去過堂。到時候不管查不查得出什麼,光是閒話猜忌就夠她喝一壺的。

這事不能讓謝雲燼沾手。

柳汀月神色複雜地看了刺兒一眼,又轉向謝沉,斂去平日端方,“世子,妾身委屈事小,連累了王府的名聲,妾身百死莫贖。求世子一力徹查,還妾身清白。”

謝沉面色未有半分鬆動,揚聲喚道:“青眼。”

青眼無聲出現,“屬下在。”

謝沉將那枚柳葉鎏金墜,遞過去,“去查。莫驚動旁人。”

青眼接過東西,身形一閃,便消失在花木深處,來去近乎無聲。

水榭再度陷入寂靜。

謝沉看向刺兒:“你先回去。”

“是。”刺兒屈膝行禮,轉身便要離去。

“且慢。”柳汀月忽然開口,聲音裡帶著點刻意的和氣,“世子,妾身唐突,想請沈小娘子去棲霞院說幾句話。”

謝沉看刺兒,見她沒有拒絕的意思,微微頷首。

“去吧。”

刺兒隨柳汀月離去。

謝沉沒有走,立在欄杆邊。

春水倒映著天光雲影,也倒映著他冷峻的面容。

寒光站了片刻,終究沒忍住,上前低聲道:“側妃娘娘請沈小娘子去棲霞院,怕是沒那麼簡單。要不要屬下——”

“她應付得來。”

寒光一愣。

這話說得篤定,像是早就看穿了什麼。不像是在說一個剛入府不過月餘的婢女,倒像是在說一個……

他不敢往下想。

? ?謝雲燼:你倒是往下想啊,看我割不割你舌頭。

? 謝沉:動刀動刑,未免有失分寸。喂啞藥吧。

如果您覺得《朱門畫骨》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8424.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