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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門畫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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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37章 兄弟爭鋒

刺兒從他身上退開,站起身,不緊不慢整了整衣襟。

謝雲燼沒動,斜斜靠在桌腿邊,一條長腿半屈著,袖子捲到手肘,小臂露出一道結痂不久的刀疤。風燈昏暗,窗紙透進來的微光勾勒著他的輪廓,下頜線繃著幾分桀驁。

兩人就這麼待著,誰也沒再出聲。

雨聲密了一陣,又疏了。

刺兒走到窗前,把窗紙那道漏風的縫重新摁了摁,背對他站著,聲音尋常:“高氏的兒子,二爺打算怎麼處置?”

“暫且拘著。”謝雲燼聲音懶散,“待風波平息,尋個由頭將他遠遠送走,好歹留條性命。”

“這可不像二爺做的事。”

“哪裡不像?”

刺兒轉回身,看他一眼,“刀子嘴,豆腐心。”

謝雲燼嗤了一聲,酒意讓他語調比平日低啞幾分,慵懶感恣意橫生。

“你倒是心狠。”他說,“動手的時候半點不手軟,我算是領教了女子無情。別忘了,論年紀我可比你小上一歲,從前還喚過你姐姐呢。”

“二爺逾矩在先。”刺兒目光垂落,掠過他衣下舊傷,“你我都是踏在屍骸上謀生的人,哪有資格耽於一時情分?”

這話直白冷硬,沒有半分迂迴。

“放屁!”謝雲燼眼底的笑意淡了一瞬,旋即又浮上來,更濃了,“你就是怕他看出來,你我有染……”

“有屁的染!”

刺兒白他一眼,坐到妝臺前,遠遠地睨著他。

“二爺要是骨頭癢,找世子爺打一架便是,拿我作筏子算什麼本事?”

謝雲燼斜眼看她,不正經地笑。

有酒意,有自嘲,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悵然。

“你不懂男人。唾手可得的東西,棄之如敝屣。搶來的寶貝,才會捧在手心。今夜過後,你且看他怎麼待你。”

這時,有腳步聲從外面傳來。

阿桃的聲音壓得很低:“小娘子,世子爺來了。”

二人對視一眼。

謝雲燼慢吞吞從地上站起來,拍了拍衣袍上的灰,順手又把散開的領口攏了攏。動作從容,好似赴宴前捯飭衣冠,渾不在意自己方才的狼狽。

腳步聲停住。

有人提燈在外,光從門縫裡漏進來,在地上拉出一條昏黃的線。

然後兩聲輕叩。

“沈娘子歇下了麼?”青棠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不疾不徐,字字規矩,“世子爺到了。”

刺兒微微提一下唇角,轉瞬便恢復成溫順模樣,連聲音都放得又輕又緩。

“來了。”

謝雲燼低笑,指尖拂過仍然火辣辣的臉頰,“嘖,真會裝乖。”

刺兒沒有理他,移步上前撥開門閂。

木門向內推開,雨霧被風捲進來,燈火猛地一跳。

青棠和青眼兄妹倆分立兩側,垂手斂目,神色恭謹卻暗含戒備。

謝沉站在門檻外。

白衣,玉冠,一絲不苟。彷彿這一路行來踏過的積水、穿過的夜色,都沒有在他身上留下痕跡。他臉上也無甚表情,目光從刺兒身上掠過,落在靠坐在桌腿邊的謝雲燼身上,停了片刻挪開。

“沒事吧?”他問刺兒。

“回世子爺,沒事。”刺兒垂著眼簾,乖巧而委屈,“是婢子疏忽,夜裡忘了鎖門。二爺喝多了,走錯地方,婢子不知該如何處置,才斗膽請世子爺過來。”

謝沉點點頭,腳步就停在門外,沒有跨過那道門檻。

恪守男女之別,絕不越雷池一步。

他守這禮數,一如既往。

“二弟可知王府規矩?”

“兄長這話好笑。”謝雲燼緩緩斜靠在椅背裡,一雙長腿交疊著,姿態散漫不羈,周身戾氣與謝沉宛如謫仙般的清冷剋制,在這方寸斗室裡形成了刺目的對照。

“整個九錫王府,乃至整座洛京,有我謝雲燼去不得的地方?”

“家法森嚴,二弟便是繡衣司主,亦須恪守。”

“繡衣司夜間巡邏,報知微居燈火異常,我特來檢視。”他隨口扯個由頭,邏輯牽強,卻底氣十足,“倒是兄長,大半夜的不睡,還有閒心往小娘子屋裡跑?”

一語反將,針鋒相對。

青棠、青眼、阿桃幾人都垂著頭,大氣不敢出。

兩位主子暗中角力早已是王府常態,可今夜在這知微居里,當著下人的面撕破臉面,還是頭一次,氣氛分外緊張。

謝沉目光掃過謝雲燼臉頰的指印。

沒有追問緣由,只將視線轉回刺兒身上。

“去沏一盞濃茶,替二爺醒酒。”

謝雲燼唇角譏誚一揚,“不必了。她方才那一巴掌,比什麼醒酒茶都管用。”

說罷抬起手,點了點左頰泛紅的指痕,挑釁似的看著謝沉。

“兄長不為我討回公道?”

謝沉面色不變,冷冷淡淡。

“青眼,請二爺回去。”

“兄長這是要動手?”謝雲燼懶洋洋地伸出胳膊,搭著扶手,笑得更加肆意,“為了一個侍婢?”

“她是我院裡的人。”謝沉語聲寒冽,“不是你繡衣司的人犯,知微居也不是酒肆勾欄,任你來去。”

謝雲燼偏頭看向刺兒,“你怎麼說?打了人,就這麼算了?”

刺兒垂目掩去情緒,輕聲應答:“是婢子笨拙,行事不周,驚擾二位主子,還望恕罪。”

她主動攬下過錯,既保全謝雲燼顏面,也維護了世子的立場。

謝雲燼輕輕鼓掌,一下,兩下,拍得漫不經心,“好一個懂事的婢子。這般伶牙俐齒,難怪能讓兄長另眼相看。”

他刻意放大曖昧,唯恐天下不亂。

兄弟二人對視,一個冷得像冰,一個笑裡藏刀。

燭火在兩人之間跳了跳,爆出一聲輕響。

“二弟若是口渴,靜瀾居有上好的茶水。”謝沉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去我那裡喝。”

謝雲燼沒有應承。

慢悠悠地端起那碗刺兒喝過的涼茶,抿了一口,輕笑起來。

“兄長什麼時候變得這樣體貼了?從前不是連話都懶得跟我說嗎?”

謝沉的眉頭微微皺起,下頜線繃緊了三分。那雙平素波瀾不驚的鳳目裡,終於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慍色。

“青眼,將二爺扶出去。”

青眼應聲上前,“二爺,請。”

謝雲燼抬手擋開青眼的胳膊,深深看了刺兒一眼。

然後慢悠悠直起身,瞥了瞥面色冷峻的謝沉,忽然伸出長臂,一把摟住謝沉的肩膀,身子一歪便將整個人靠偎過去,酒氣撲面地黏上。

“兄長既然留我歇息,那弟弟便卻之不恭了。”

那語氣裡帶著幾分耍賴的厚臉皮,竟真像是兄弟間尋常的親暱。

“醉得厲害,走不動。兄長扶我一把。”他偏頭,酒氣拂過謝沉的耳廓,“今晚我要跟兄長抵足而眠,好好說道說道……”

謝沉身體微僵。

他沒有推開,也沒有回應,就那麼站著,任由謝雲燼掛在他肩頭,像一尊被藤蔓纏繞的玉面石像。

青棠和青眼面面相覷,不知該不該上前。

刺兒垂著頭,沒眼看。

她只聽見謝雲燼的笑聲,低低的,悶悶的,從謝沉肩窩裡傳出來,帶著酒後的沙啞。

“走呀,兄長。別杵著了,怪冷的。”

謝沉沉默片刻,終是抬手,穩穩地托住了謝雲燼的臂彎,把人往自己身側帶了帶,免得他滑下去。

“前頭掌燈。”

“喏。”

青眼應聲舉燈走在前頭。

青棠落後半步,看了刺兒一眼,輕聲道:“夜深了,早些歇息。院門記得閂好。”

刺兒微微屈膝,“多謝青棠姐姐提點。”

-

一行人漸行漸遠。

謝雲燼的笑聲,謝沉靴底踩在青磚上的凝重,都如簷水滴落的聲響,融進了夜色裡。

刺兒站在門口,看著他們的背影。

誰說這不是兄友弟恭的溫情?

阿桃輕手輕腳地湊過來,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嚇死婢子了。婢子以為二位爺要在知微居打起來。”

刺兒沒有說話,慢慢將門合上。

屋裡還殘留著酒氣、滷牛肉的醬香,以及謝沉身上那一縷若有若無的冷梅香味。

她默默走到桌邊收拾殘羹,將那碗被謝雲燼喝過的涼茶端起來,潑進窗外的花池裡。

阿桃眼疾手快地搶過來:“小娘子放下放下,這些粗活讓我來。”

刺兒由著她去,坐回妝臺前,對著銅鏡慢慢卸下耳璫。

阿桃一邊收拾一邊閒話,“小娘子您說,世子爺對您……到底是真好,還是……有別的什麼心思?”

刺兒手上的動作沒停。

燭火在鏡子裡跳動,映出一雙清亮的眼睛。

“你覺得呢?”

“婢子覺得……世子爺像是在護著您,又像是在防著您。”

“怎麼瞧出來的?”

“說不上來。”阿桃把東西歸攏到托盤,想了想措辭,“就好像……在看一個很重要的人,又不敢靠太近。”

刺兒看她一眼,將耳璫放進妝匣,合上蓋子。

“收拾好便睡吧,明日還有熱鬧要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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