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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門畫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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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38章 風聲四起

然而這一夜,註定無人安眠。

高氏死在王府地牢的訊息,藉著夜風飄散,轉眼便傳遍了洛京。等晨鼓敲響,市井坊間的閒話,已然嚼得有鼻子有眼了。

“話說昨夜子時,守夜侍衛提燈一看——乖乖,瘋婦倒在地上,脖頸上插著一支金簪,那簪子上的柳葉紋,端端正正,正是九錫王側妃柳氏的私物……諸位想想,這巧是不巧?”

“怎麼不巧?那瘋婦前腳剛指認柳側妃是兇手,後腳就死在地牢裡了……”

“柳側妃這是殺人滅口啊!”

“側妃娘娘吃齋唸佛,還幹這等勾當?”

“佛前燈,照影來,畫皮冤鬼索命來……”

“冥門開,孽緣埋,人皮作繡鬼徘徊……”

流言配上讖語,就像脫韁的野馬,從坊間的茶攤酒肆一路躥到官衙院牆。

與此同時,一封匿名密報也悄無聲息地送進了都察院。

措辭刁鑽,句句直指要害。先是點明高氏之死與畫皮案千絲萬縷的關聯,再提及王府內帷牽涉案件,絕非尋常衙署可以斷理,請都察院與大理寺、刑部三司聯勘,避開王府權勢相擾,還冤魂一個清白。

值日御史翻看兩遍,後背冷汗涔涔。

他不敢擅專,趕緊呈遞上去。

左都御史周敬,是個宦海浮沉了大半輩子的老臣,看罷密報也不急著表態,只命人將左右僉都御史及心腹幕僚請來,閉門密議了半個時辰。

散出來時,人人面上沉肅。

蘇衡是最後一個出來的。

他走出都察院大門時,雨絲又開始飄了。

這幾日連綿陰雨,彷彿天被捅了個窟窿,怎麼也堵不住。

他解下沾溼的官袍,在轎中閉目養神,頭腦裡卻一刻不曾停歇。

王府水榭裡那瘋婦的嘶喊,還盤桓在耳邊。

還有那個奉茶的女子。

低眉,斂袖,那雙手柔潤似玉,眼底卻藏著鋒稜……

明明不是同一張臉,不是同一個人,卻讓他想起衛家,想起死去五年的衛氏昭昭,那個驕矜伶俐的小娘子……

蘇衡閉著眼,沒來由地覺得心口悶得發慌。

回到府邸,雨又大了些。

鄭管家撐著傘在門口迎他,見他面色不好,也不敢多問,只跟在身後進了書房。

“大人,方才有人送來這個。”

鄭管家雙手捧著一張對摺的白紙和一個繡樣,小心翼翼地擱在書案上。

蘇衡拿起,隨手展開。

紙上的字跡工工整整,有臺閣體底子,不像尋常書生代筆。

尋舊年蝶戀花一幅,送都察院后街蘇宅,酬謝紋銀二兩……

蘇衡的心跳忽地漏了一拍。

他放下紙條,拈起那幅繡樣。

深淺不一的粉白繡花,花瓣舒展,一隻絹蝶落在上面……

蝶戀花?

他認得這花樣。

多年前,只有九歲的小昭昭扯著他的衣袖,手裡捏著剛繡好的帕子,往石桌上一撂,不無驕傲地問:“蘇衡哥哥,你看我繡的,像不像糖畫裡的蝴蝶?”

他揉著小昭昭的發頂,說:“像,昭昭最是手巧。”

“它叫蝶戀花。”昭昭仰著臉,眸光亮晶晶的,“這是昭昭的獨門花樣,我阿姐說了,拿到繡坊值二兩銀子呢。”

“小財迷。”

“等蘇衡哥哥娶媳婦,我可用自己攢的錢備一份厚禮……”

那時衛家還在,煙雨溫柔,昭昭是眾星捧月的衛家嫡女,他是常來蹭飯的世伯哥哥。誰也不會料到,她繡的那幅蝶戀花,後來果然風靡一時,京中閨秀爭相仿製,繡坊裡賣到五兩銀子一幅還供不應求。

是昭昭嗎?

蘇衡攥著那張繡樣,指節發白。

雨水滴滴答答敲著簷瓦,像催命的鼓。

“大人?”鄭管家瞧著他的臉色,“這……是騙子嗎?”

蘇衡沒有回答。

他把那張對摺的白紙和繡樣一起收進懷裡,再起身時,眼底已是一片沉靜。

“拿傘來。”

鄭管家一愣:“大人要出去?越下越大了,您才剛進門……”

“拿傘。”蘇衡重複一遍,聲音輕而堅決,“去九錫王府。”

-

九錫王府。

棲霞院。

柳汀月倚在羅漢榻上,眼皮直跳。

高氏在地牢裡離奇送命,她當即便將當值侍衛封了口,每人賞十兩銀子,讓他們把高氏的屍身連夜拉去城郊荒野掩埋,對外只稱“瘋婦自戕”。做完這些,她依舊放心不下,接連派人探查外界動靜,一夜沒有閤眼,不料,換來的訊息一個比一個壞。

玫月連滾帶爬地衝入內室,臉上血色盡失。

“娘娘,外頭都傳遍了,說娘娘殺人滅口,還說娘娘就是畫皮案的幕後主使,連市井小兒都在唱‘佛前燈照影來’那幾句……”

“一派胡言!”

柳汀月一拍案几,胸口劇烈起伏,“一個瘋婆子的渾話,市井小民以訛傳訛而已,也能當真?再說了,我殺沒殺高氏,你不知道嗎?”

玫月低下了頭。

昨夜地牢的情形,她親眼所見。

任誰看了,都覺得側妃娘娘是兇手。

可她不敢說實話,只抬眼偷瞄主子神色。

“還有那位蘇御史,也不知怎麼地,剛下值就來拜訪世子,這會兒人已經在靜瀾居了……滿院子都在議論,說他是來查娘娘的……”

“蘇御史?哪位蘇御史?”

“就是那位……與世子交好的蘇衡大人。”玫月低著頭不敢看她,“二爺本就恨著娘娘,如今有了由頭,還不得把娘娘生吞活剝了……”

柳汀月只覺得天旋地轉,強撐著扶穩椅背。

定了定神,心中反覆告誡自己莫慌。

如今幼帝孱弱,只是個傀儡罷了。大靖朝政盡在她的丈夫九錫王手中,只要王爺肯保她,肯信她,那誰也動不了她。

她撐住椅背,慢慢坐直,深吸一口氣。

“這事,王爺知道了嗎?”

“王爺天不亮便上朝去了,還沒回府。”

柳汀月思慮片刻,心中忽然有了算計。

“玫月,你去世子院知微居告訴沈刺兒,就說本側妃明日要去報恩寺上香,讓她隨行侍奉,也沾沾佛前香火。”

玫月大為不解,“娘娘這是要抬舉她?那丫頭出身腌臢還不肯安分,萬一是個白眼狼,轉頭把娘娘賣了……”

柳汀月冷冷地睨她一眼。

“眼皮子淺的東西,本側妃給她臉,自然是用得上她。”

“娘娘,這種丫頭為了往上爬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本側妃做事,還用你教?”柳汀月聲音陡然拔高:“去辦。”

玫月打了個哆嗦,不情不願地下去了。

屋內只剩柳汀月一人,她移步至佛龕前,雙手合十,眼眶慢慢泛紅。

“佛祖莫怪。”她輕聲說,“我並非有意害人……只是走投無路罷了。”

她喉頭哽咽,像是在解釋給菩薩聽,又像是在說給自己聽。

“我需要一個人,一個能替我認下罪名的人。這口黑鍋,只能由她來背……”

選自己身邊的下人太扎眼。

那丫頭主動湊上來示好,她剛好成全。

這世道本就是人吃人,她不害人,就要被人害。

她不狠一點,又怎能活到今天?

就像當年,她不是要害衛家,只是她需要寵愛,需要站穩腳跟,於是將無意中得知的衛家秘密,當作投名狀告訴了謝平章。

這不是背叛,這是識時務。

沒有她通風報信,謝平章也會從別的地方知曉。她只是恰好站在了那個位置,恰好做了一個對自己最有利的選擇。

這些年,她吃齋唸佛,捐香油,做功德,大把大把地撒銀子,是想求個心安。可夜夜閉眼,都看見衛家沖天的火光,看見大嫂冷冽的眼神。如今畫皮案起,高氏現身,她才驚覺,那些欠下的血債,從來都不是一支香、一碗素齋就能抹平的。

“佛前燈照影……故人索命來……”

高氏的話反覆在耳邊迴響,帶著一種陰惻惻的迴音,繞著她的腦仁打轉。

她頭痛欲裂,越想越是驚懼難安。

忽然腿腳一軟,膝蓋重重磕在蒲團上。

“不是我……不是我……”她對著佛像喃喃自語,“衛家手握重寶,本就難逃禍事。我不過是想為自己掙一條活路,我沒想害他們全家……別來找我……不要來找我……”

她聲聲哭泣著,直到門外傳來腳步聲。

蔡嬤嬤在簾後通傳:“側妃娘娘,王爺回府了,傳您去書房問話。”

柳側妃渾身一僵,涼意從腳底往上爬,直透骨髓。

她慢慢從蒲團上站起來,扶著佛龕站了一會兒,才理了理髮髻,深吸一口氣。

“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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