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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門畫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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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第45章 說風月

刺兒站在街對面,仰頭望著春風樓那塊匾。

黑漆底子描金的字,紅綃紗燈輕搖,絲竹聲透出來,咿咿呀呀地唱著纏綿小調,脂粉香隔著老遠也直往口鼻裡鑽。

“就在這兒吃飯?”

“上去便是。”謝雲燼大步走在前面。

刺兒倒沒真以為謝雲燼會帶她去什麼正經館子吃喝,但來春風樓還是有些意外……

畫皮案第一樁命案的死者,董氏曳香,就是春風樓的頭牌。

她按捺驚疑跟了上去。

門口的龜奴見謝雲燼氣度不似尋常客,腰便彎了下去,臉上笑紋一層疊一層地堆出來。

“二位公子,裡頭請,裡頭請。”

來春風樓前,刺兒與謝雲燼成衣鋪耽擱了半盞茶的工夫。

刺兒在女子裡算得高挑,換上石青色男袍,頭髮高高束起,用一根素銀簪固定,露出光潔的額頭,少了女子的柔媚,倒有股子少年人的清俊,與謝雲燼並肩而立,活脫脫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世家小公子。

“二位爺是聽曲兒還是……”龜奴目光在刺兒臉上打了兩個轉,又落到謝雲燼腰封的玉佩上,笑得更膩了些,“我們春風樓的姑娘,琴棋書畫樣樣拿得出手,包管二位爺滿意……”

“家中幼弟怕生,找個清靜雅間,聽段書便好。”謝雲燼隨手丟給龜奴一塊碎銀,將刺兒往身側帶了帶,那動作自然極了,如是護著自家不懂事的弟弟。

“明白,明白。”

那龜奴掂了掂銀子,眼風掃過刺兒那張嫩生生的臉,只當是哪家的小少爺跟兄長出來見世面,滿臉堆笑地引著二人往裡走。

“可不巧了嗎?二位公子來得正好,咱們春風樓近日新排了一出《朱門玉香傳》,南城那位黃老先生親自登臺,絕活。”

“哦?話本講些什麼由頭?”

“講兩處朱門骨肉,同惦著一位出身微末的女子,兄弟爭風,美婢騎牆,嘖嘖,那叫一個精彩。”

刺兒腳步一頓,差點絆在門檻上。

謝雲燼偏過頭來看她一眼,嘴角那點笑意擴了開來。

“倒要聽聽看。”

上了三樓,門內是一溜兒迴廊,燈影昏昏。

雅間臨欄而設,珠簾半卷,往下一望便能看見底下大堂。

大堂中央搭著一方高臺,臺上擺了條案。四面散座上坐了不少客人,有些人談天說笑,有些人摟著姑娘喝酒猜拳,嘈雜聲、笑聲、杯盞碰撞聲混成一片。

跑堂的提著銅壺上來,麻利地上茶。

謝雲燼又點了幾道熱菜,不多時便有幾位年輕女子託著漆盤進來,除了酒菜,另添幾份時令果脯,盈盈擱到桌角。

當前的一個生得最美,嘴角抿著一點笑,聲音軟綿綿的。

“二位公子頭一回來春風樓罷?這點心是廚房新做的,給二位嚐個鮮。”說著,手指似不經意地搭上桌沿,指尖離謝雲燼的袖口不過寸許。

“這位爺瞧著面生,可要奴家再替您溫一壺落紅塵?”

謝雲燼收了手,抬高眼皮。

“不必,放下就好。”

那目光不冷,話裡卻不帶商量。

女子一笑,倒也不多糾纏,朝身側同伴使了個眼色。

“二位爺慢用,有吩咐只管搖鈴。”

這才將珠簾放落,腳步聲沓沓地遠了。

簾子一合,刺兒總算舒了一口氣。

“可算開眼了。”她拈起一顆蜜棗咬了口,“歌舞酒肉樣樣勾人,滿屋子的花花綠綠……這銷金窟,我瞧著都腿軟,哪個男子熬得住這般溫柔纏磨?”

謝雲燼抬了抬下巴,“我。你家二爺。”

刺兒白他一眼,“曳香死的那晚,就在這唱曲兒?”

“嗯。”謝雲燼端起茶盞,正色幾分,“她死前半個時辰,還在樓下唱了一支曲子。唱完上樓,要了兩桶水,便沒有再出來。那天樓裡賓客盈門,少說也有二三百人,竟沒有一個人聽見她房裡有異響。”

刺兒若有所思,手指在桌上慢慢畫著圈。

“要麼是她認識兇手,才會輕易放人進屋。要麼那個人本就藏在這樓裡,是樓裡的人。”

謝雲燼拿起一粒花生米,“這春風樓背後的東家姓常,原是京中一家老字號的鹽商,跟朝堂沒多少牽扯。我讓人查過他的底,乾淨得很。”

刺兒問:“那二爺今日帶我來,是為了找什麼?”

謝雲燼慢條斯理地把花生米丟進嘴裡:“不是說了吃飯?”

刺兒面無表情地瞪他:“……”

“天大地大,吃飯最大。”

他說著,目光投向大堂高臺。

說書先生已經上臺了。

個子瘦長,約莫五十出頭,手裡拿一把灑金紙扇,往臺上一站便有一股子清客老先生的派頭。他清了清嗓子,扇子一展,抑揚頓挫地開了腔。

“列位看官,今日咱們接著說《朱門玉香傳》——”

刺兒低頭抿了一口茶。

“話上一回,表的是那錢塘劉氏一門雙璧。嫡長子劉玉衡年方弱冠便掌三萬水師,文可安邦、武能定國,多少世家千金、勳貴之女遞帖示好,盡數婉拒。人人皆道,皆道這位郎君怕不是瑤臺仙客謫降,塵俗情愛不入心懷——誰承想,偏生瞧上個府中一個名叫玉香的粗使丫頭。”

臺下登時起了哄聲。

說書先生手上灑金紙扇,啪地一合,往條案上拍了一記。

“怪只怪那玉香丫頭生得一雙秋水含煙的眼,嫋嫋婷婷立在月下,三分柔媚七分妖,像從畫上走下來的狐仙成了精,天生一副勾魂模樣。”

“更奇的是,劉家那位庶出的二郎——在緝事府裡掌著刑名勾當的那位——竟也對玉香動了凡心。三番五次登門造訪,經常夜半借事留宿長兄院落,一雙嫡庶親兄弟,為一介婢女爭得面紅耳赤,幾近鬩牆——”

“兩男爭一女?”有人起鬨,“俗了俗了。老黃莫非江郎才盡?”

說書先生捻著鬍鬚,不慌不忙地搖開扇子:“列位且聽我往下說——這位婢女,可不尋常。”

臺下鬨然一笑。

“莫不是她生得三頭六臂?還是床上手段了得?”

謝雲燼斜靠椅背,悠閒地晃著杯中酒,用氣音低低笑了一聲,“嘖。”

刺兒端著茶盞用力一擱。

把這些人的祖宗十八代問候了個遍。

錢塘劉氏?這哪是杜撰,分明是換了姓名的九錫王府。

青樓裡的閒客最愛聽什麼?高門大院的桃色秘聞,越神秘越勾人。眾人鬨笑著催他往下講,說書先生賣足了關子,才慢悠悠地搖開扇子,續上第二段。

說來說去,無不是攪弄風雲的香豔段子。

言辭露骨,情節荒誕,底下聽客卻如痴如醉,時不時爆出一陣鬨笑。

刺兒冷眼,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虎狼之詞。”

謝雲燼無聲地比了個口型,“妖精。”

眼底全是促狹。

刺兒在桌下踢了他一腳。

“你早就知情,專程帶我來聽的?”

謝雲燼不回應,低低笑了一聲,端起茶盞輕輕碰了碰她的杯沿,親暱又隨意,彷彿兩人真是一對好兄弟。

正熱鬧,樓梯上響起一陣腳步聲。

不急不緩,靴底踩在木階上,步幅規整,沉而無雜。

龜奴不知什麼時候從樓下溜上來,壓著嗓子與老鴇耳語了一句什麼。老鴇臉色一變,匆匆整了整衣襟便迎了出去。

刺兒下意識側耳,從珠簾縫隙裡往外掃了一眼——

“糟了。”刺兒壓低聲音,“謝沉來了。”

謝雲燼端著酒杯紋絲不動,“來便來,你慌什麼?”

“衛吟昭自是不怕,但沈刺兒必然怕。二爺想想,沈刺兒如何能穿成這樣,坐在青樓裡,還聽著一幫閒漢編排什麼兩男爭一女的香豔段子而面不改色?”刺兒沉聲道:“做戲做全套!沈刺兒見謝沉就得心虛,就得怕他疑心,我跟你有勾連,聯手算計他。”

謝雲燼揚眉:“逛個窯子,多大點事?”

“謝、雲、燼。”

“好了好了。”他放下酒杯,懶洋洋地往椅背上一靠,一副天塌下來也壓不著他的做派,“那你想怎樣?讓我躲是不可能的。”

刺兒飛快地掃了一圈雅間。

青樓雅間常備矮榻,供客人小憩。

那榻面離地不足一尺,底下鋪著地毯,側邊垂著杏色帷幔。

“我躲給他看。”她說著矮下身子,掀開帷幔往榻底鑽。

謝雲燼看著她像只貓似的縮排榻底,忍不住低笑:“這是要演哪門子姦夫淫婦的戲碼?”

“閉嘴。”榻底傳來她悶悶的聲音,“看我怎麼勾他。”

謝雲燼無聲地笑了一下。

說什麼做戲,她其實就是害怕。

她怕謝沉看見她廝混的樣子,卻從不怕在他面前丟臉。她可以毫無顧忌地踢他、瞪他、罵他,同他一起聽滿屋子閒漢編排的葷話。而謝沉一出現,她就慌張得像只被驚著的雀兒。

這一刻的沈刺兒,像極了當年的衛吟昭。

皮囊身份再怎麼變,謝沉於她,終歸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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