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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門畫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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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44章 馬背上

刺兒推門出去時,謝雲燼正靠在廊柱上等她。

“問出什麼了?”

刺兒把那張畫了符號的紙遞過去,又補了一句:“姜蘿不肯說她為什麼去甜水巷,對兇手樣貌也諱莫如深,似有難言之隱……”

謝雲燼接過紙,對著日光看了一眼。那鳥爪似的符號在光照下線條分明,不像臨時起意亂畫的。

“這東西在哪裡見過,格外眼熟。”

“是什麼?”刺兒偏頭看他。

他將紙摺好,遞給身後的影七,“拿去濟生堂,找孫大夫。”

影七應聲去了。

謝雲燼垂眸看向刺兒,像在盤算什麼。春日的陽光覆上他冷白俊秀的面龐,往日那抹漫不經心的笑意,也淡去大半,難得顯出幾分認真模樣。

“走。”他忽然動了。

“去哪兒?”

“帶你查案去。”

他一邊說一邊往外走,步子快而利落,袍角被風帶起,獵獵而動。

“出都出來了,別辜負這滿城春色和世子成全。”

刺兒沉默了一瞬,沒再反駁。

她跟在他身後,出了繡衣司後門。

門外早已備好兩匹駿馬,一匹烏騅,一匹銀鬃,鞍轡齊整。

影五立在馬旁,剛要去窺主子表情,謝雲燼已然伸手扣住刺兒的腰側,將人一把撈起,穩穩拎到烏騅馬背上。

刺兒脊背一僵,偏過頭瞪他。

謝雲燼低笑一聲,“以前沒騎過馬?”

刺兒眼角微微挑起,“何止騎過馬,我還騎過一匹不知天高地厚的野狗呢。”

謝雲燼愣了一下,隨即笑出聲來。

“好大的膽子。”

他順勢翻身上馬,雙臂從她腰側穿過,握住韁繩。如此一來,刺兒整個人幾乎嵌進了他懷裡,後背貼著他的胸膛,能感覺到他說話時胸腔的震動。

“說來聽聽?那野狗你騎得可還痛快?”

刺兒沒回頭,只微微側了側下巴,嗓音不高不低,恰好夠他聽見,“有什麼痛不痛快的?野狗不聽話,騸了便是。”

“哈哈哈哈哈——坐穩了!”

謝雲燼雙腿一夾馬腹,烏騅便猛地躥了出去。刺兒身子往後一晃,後腦勺不偏不倚磕在他肩窩裡,還沒來得及坐直,那馬已經撒開四蹄跑了起來,涼風迎面灌上來,把她的碎髮吹得往後撲,掃在謝雲燼的下頜上。

二人一騎肆意穿行長街,影五在後面追得狼狽。

烏騅卻越跑越快,快得幾乎看不清路邊街景……

待眼前開朗,馬兒停下,竟然到了京畿甲仗司大門外。

謝雲燼翻身下馬,朝刺兒伸出手。

“二爺的馬,可還行?”

刺兒自己跳下來,拍了拍袖口,語氣平淡。

“不怎麼樣。”

“不行?”謝雲燼挑了挑眉,聲音壓下來,“那你耳尖紅什麼?”

說完也不等她答,面不改色地轉身便往甲仗司大門走,隨手把韁繩丟給門房,行徑坦蕩得像回自家院落一般。

“繡衣司查案,開門通行。”

甲仗司守衛攔了一下,謝雲燼掏出令牌在他面前晃了晃,守衛就縮了回去,趕緊讓人去通知謝沉。

甲仗司是軍械局的下轄,負責兵甲的倉儲、維護、核驗及申領檔案保管。

謝沉作為京營十二衛的大都督,甲仗司也歸他管理。

謝雲燼不知會一聲,便到兄長地盤上查案,著實有些不講武德。

可繡衣司辦案,向來不講武德。

影五有些興奮,跟在後面小聲問:“二爺,咱們今日是查檔,還是搶檔?”

謝雲燼頭也沒回:“查。”

“那怎麼不讓他們管事的點盞燈,黑燈瞎火地查什麼?”

“查的就是黑燈瞎火。”謝雲燼腳步不停,徑直前行,在一排樟木架子前停下,伸手在積灰的函匣上一抹,指尖沾了厚厚一層。

“你看,這排架子上的灰,比旁處厚。說明什麼?”

影五正色道:“說明這裡沒人打掃?”

“蠢貨!”謝雲燼屈指彈在他腦門上,積灰撲簌簌地掉下來,“這排架子被人動過手腳。這地方的灰,是有人特意拂上去的。”

影五捂著腦門,呸了兩聲嘴裡的灰。

這才看清架子上有“軍器局——逐風刀申領”的標註。

謝雲燼從架子上抽出一隻函匣,封條上的墨跡已經褪得發黃,年月日久,解開繩釦,裡面是一沓散頁,紙面泛脆,稍微用力就能撕破。

謝雲燼的手指修長,翻頁的動作卻不快,極其沉穩。

一頁一頁地翻,忽然停下,指尖點在某一行。

那是一份申領單。

寫著:“永興元年,軍器局造,逐風刀,第七批,編號甲午至庚戌,共計三十七柄。申領人:趙崇禮。”

刺兒問:“趙崇禮,這是何人?”

影五也湊過來看:“二爺,這刀申領,為何沒有簽收回執?”

正常的軍械申領,刀從庫房出去,要有人簽字畫押,確認實物已收。但這份檔案裡,申領單齊全,回執欄卻空著。

“要麼是刀壓根沒到趙崇禮手上,有人冒領。要麼是他領了,但故意不籤回執,好讓這批刀去向不明。”

謝雲燼把散頁攤在旁邊的條案上,藉著氣窗漏進來的天光細看。

“影五,甜水巷那人,刀法如何?”

“招式利落,功底極深,比我更陰,更毒……”

影五沒再說話,但表情已經說明了一切。

他不如人家厲害。

謝雲燼屈指敲了敲案面:“這個趙老實,在繡衣司也是排得上號的高手。”

“趙老實?”影五愣了一下,猛地一拍腦門,“對了,架閣南庫那個趙老實不就叫趙崇禮嗎?諢名喊慣了,倒把人家本名給忘了。”

謝雲燼抬眼看他:“此人素來低調,任上多年無功無過,看著就是個老實本分的文吏,但拳腳功夫了得。當年武試,弓馬刀槍俱為甲等。”

刺兒看了一眼,疑惑道:“不顯山露水,是存心藏拙,還是有人不想讓他出頭?”

“不必揣測。”謝雲燼哼聲,把那個函匣遞給影五。

“影五,即刻拿人,把趙崇禮帶回繡衣司問話。”

“是。”

三人出了甲仗司大門,影五抱著木盒有些猶豫。

“二爺,咱們把甲仗司的舊檔帶走,要不要先跟世子通個氣?”

“通什麼氣?”謝雲燼頭也沒回,“我要是在甲仗司查到內鬼,他第一個該謝我。要是查不出來,那就當我沒查過。”

影五在後面小聲嘀咕:“這不就是耍賴嘛……查到了功勞算你的,查不到就當沒這回事。”

謝雲燼耳力極好,回頭掃了他一眼:“你說什麼?”

“屬下說二爺謀算周全,英明蓋世!”

影五脖子一縮,不敢多留,出了門徑直趕往架閣南庫,辦差去了。

刺兒看著他走遠,回頭看了一眼謝雲燼:“二爺不跟著去?”

“事事要我親為,要他們何用?”

謝雲燼偏頭睨她一眼,腳步沒有停,步出門廊,直往長街上走。

今兒是個大晴日,日光從頭頂傾瀉下來,把臉頰曬得微微發燙。街上人來人往,賣糖人的鍋裡熬著琥珀色的糖漿,賣花的竹籃裡,杏花新桃滿滿一籃,幾個婦人圍在布攤前挑料子,你一言我一語地討價還價,還有幾個下力的腳伕躺在樹蔭底下打盹,草帽蓋著臉……

整條街懶洋洋的,光陰都好似被拖慢了幾分。

謝雲燼的腳步慢了下來。

路過一個竹編攤子,拿起一隻巴掌大的竹編螞蚱,在指尖轉了轉,又放下。經過書攤再停下,隨手翻翻話本,像是在看什麼,又像什麼也沒看。

刺兒跟在他身後,步子漸漸從從容變成跟從,再變得不耐煩。

“二爺,咱們這是在逛廟會?”

“廟會哪有這光景好?”謝雲燼拿起一隻陶哨,站在長街中間,眉眼被陽光染成一片暖色,“你瞧這日頭、這風、這滿街的花香,不比知微居那牢籠強?”

“二爺若沒有正經事,我便回去了。”刺兒道:“我也不想辜負世子爺的成全呢?”

謝雲燼摸出幾枚銅板丟在攤上,看著她那副又急又不便發作的模樣,彎了彎嘴角,將陶哨塞給她,眼底帶著一點意味不明的笑。

“先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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