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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門畫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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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第69章 殿上對簿

永興七年,清明。

按大靖禮制,清明節皇帝致祭皇陵,百官預齋一日,次日行儀於太廟。

這本是每年循例的瑣務,卻因小皇帝龍體欠安、九錫王代天子監國,而變得格外微妙。

卯正二刻,晨鼓三通。

宮門啟,百官魚貫入朝。

紫宸殿內侍傳旨:“聖躬違和,諸事呈監國九錫王殿下裁決。”

無人異議——

自永興二年幼帝染病,這已是第五年。

監國二字從暫代變成了常態,至於珠簾後頭那一對母子,日漸成為了殿堂深處的兩尊擺設。

偏殿承明殿內,百官行禮如儀。

謝平章端坐,蟒袍加身,目光在每個熟悉的面孔上停一停。

“今日清明齋祭諸事,各司據實回稟。”

殿中寂靜片刻。

禮部儀制司郎中錢文昭躬身出列,躬身長揖。

“殿下,臣有本奏。”

謝平章抬了抬眼皮,沒說話,權當準許。

錢文昭是個圓臉的中年官員,鬢角花白,眉眼謙和,瞧著是個本分人。可他一開口,就讓人知道什麼叫本分人最不本分。

“殿下親受先帝遺命,代天子總攬軍國、裁決萬機。論功,則安邦定國、社稷柱石。論德,則宵衣旰食、勤政愛民。此等勳勞,自開國以來,人臣所未有。”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殿中同僚,聲音又抬高了幾分:“清明祭祖,乃國之重典。今聖躬不豫,無人主祭,朝野懸心。殿下功高德厚,臣請尊為九千歲,代天子行祭,以安四海民心,為萬世垂範。”

這話拍得極有水平。

無一字犯上,卻句句僭越。

世人皆知,九錫加身,已是人臣極頂。謝平章如今王爵、權柄都已到極致,爵無可晉、功無可賞,那就只能從尊號上虛抬一格,“九千歲”,便是無冕天子的超然地位。

滿殿驟然一靜。

謝平章也沒有說話。

他不開口,殿中的空氣便一寸寸沉凝、緊繃。

錢文昭後背發涼,心底七上八下。

他今日賭的是時機,賭的是這位權傾朝野的九錫王,終究藏著百尺竿頭更進一步的野心。

於是硬著頭皮再添一把火。

“昔年漢有蕭何,名列功臣第一,高祖特賜劍履上殿、入朝不趨。唐有郭子儀,身系天下安危二十餘年……此皆人臣之極也。然殿下於大靖,其功其德,何止蕭郭?臣愚見,唯有九千歲尊號,可配殿下巍巍之功。”

“錢大人。”謝平章終於開口,語調平淡。

“你方才說,本王監國五載?”

錢文昭連連點頭:“正是。”

“那這五年安穩朝局,是本王一人的功勞?”

錢文昭一愣,還沒想明白這句話的用意,便聽謝平章繼續道:“聖躬違和,本王不過代行其事。朝政之事,賴百官同心。軍國之事,仗將士用命。你今日把功勞都算在本王一人頭上,讓滿殿同僚如何自處?”

他語氣溫和,甚至帶了一絲笑意。

誰也拿不準他是真的謙遜,還是假意推辭。

謝平章沒有讓人久等,稍作停頓,便道:“九錫二字,已是人臣極數。古往今來,受九錫者幾人?再往上加——那便不是人臣了。”

這話說得極輕,可滿殿文武沒有一個聽不明白。

不是人臣,那是什麼?九五之尊。

滿殿文武盡數垂首,連呼吸都放輕了幾分。

謝平章不是不願,是時機未到。這番推辭,不過是避人口實罷了。

錢文昭心下雪亮,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方才是臣思慮不周,出言莽撞。然清明大典,百官行祭,若殿下無尊崇之號以明規制,恐損朝廷體統。臣斗膽,請殿下以社稷為重,俯納臣請。”

殿內一時無人接話。

謝平章端坐不動,目光緩緩掃過兩班朝臣……

氣氛膠著,有一種大局將定的氣勢。

就在這當口,蘇衡出列。

“臣蘇衡,有本啟奏。”

他是都察院僉都御史,官階實在不高,在這滿堂二三品的朝臣中,如鶴群中的一隻鷺鷥,小了一號。可他走得穩,站得直,奏本舉過頭頂時,竟有幾分“雖萬千人吾往矣”的悲壯。

“殿下,清明祭儀,所重者至誠而已,不在稱號之隆。國法未彰,命案未結,民心未安,才是今日先務。”

殿內靜了一瞬。

滿堂文武寂然相望,無不訝異。

區區末秩,竟敢逆朝堂大勢?

當真是初生牛犢不畏虎啊。

謝平章看著那個從四品官服的年輕人,目光在他的眉骨和下頜之間走了一遍。

“蘇御史所奏何事?”

蘇衡展開奏本,聲音清朗鏗鏘。

“啟稟殿下,臣參劾九錫王府側妃柳氏,結交江湖兇徒,暗行不法,涉嫌洛京連環‘畫皮案’等駭人罪行。”

殿內一片譁然。

好幾個官員的臉色都白了。

這案子在洛京鬧了大半年,死的不止一個,死法又邪性,坊間傳得神乎其神,繡衣司查來查去,真兇始終逍遙法外。如今蘇衡一說,意思再明白不過,不是查不到,是不查。

有人交頭接耳。

有人偷瞄謝平章的臉色——

謝平章擱下茶盞。

“可有實證?”

蘇衡早有準備,抬手示意侍從呈上證物,從容不迫,“臣在複核京畿刑名案卷時,搜查報恩寺靜院,無意間搜得柳側妃所藏西厥貢品金線,以及半幅未竟繡樣。經查,金線與繡樣,與畫皮案死者吻合。”

謝平章沒有動。

殿內能聽見有人吸氣的聲音。

“蘇御史。”謝平章緩緩開口,眼神掃過下方的官員,周身的威壓暴漲,“你可知誣陷王府親眷,該當何罪?”

“殿下,大靖立國,從不以言罪人,更不禁御史風聞。”蘇衡昂首挺胸,毫不退讓,“臣查有實據,便當上奏天聽。字字句句,皆對國法。懇請殿下徹查此事,以正視聽!”

兩名清流官員交換眼色,按捺不住附和。

“殿下,蘇御史所言極是。畫皮案殘害無辜,影響甚惡。且事關王府清譽,絕不可姑息!”

也有謝平章的親信出列反駁:“僅憑一截金線、一幅繡樣,如何定案?許是有人故意栽贓,意圖汙衊九錫王府?”

蘇衡據理力爭,“金線乃御賜專屬之物,王府庫房進出皆有賬冊,一查便知。何來栽贓一說?”

謝平章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他沒有急著開口。

待議論聲持續了約莫五六息,他才緩緩抬起左手,拇指上的白玉扳指在燭火下微微一轉。這個動作極輕極慢,卻讓殿內的嘈雜聲浪退了下去,直至安靜下來。

“蘇御史。”謝平章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蘇衡,“你方才說,繡樣是從報恩寺靜院搜出?”

“正是。”

“何人隨同勘驗?何人經手封存?”

蘇衡答道:“臣與都察院經歷司孫照、照磨所劉勤共同起獲,當場封存入匣,三人聯名簽押,謝世子全程在場見證,並無疏漏。”

謝平章點了點頭,望向謝沉:“蘇御史所言,是否屬實?”

謝沉垂首拱手,聲線微緊,卻字字清亮:“回父王,屬實。昨夜蘇御史持臺院勘合邀兒臣同往。取證、封存、簽押,兒臣可為佐證。”

謝平章不冷不熱地一笑,深深看他一眼,轉向蘇衡,語氣比方才柔和:“蘇御史深夜奔走查案,恪盡職守,本王甚是感佩。”

這話一出,殿中不少人都緊張起來。

朝堂之上,冷臉怒斥尚可應對,這般溫言軟語,才是莫測軟刀。

謝平章負手緩步階上,聲沉語重,“畫皮一案,攪動京畿,致民怨沸騰,朝廷上下也不得安寧。如今御史彈劾,直指本王內眷,此事非同小可。”

他目光掃遍百官,字字鄭重:“若柳氏當真涉案,本王絕不徇私,必親自綁縛刑部,以正國法。但……”

他話鋒一轉,“若有人借命案攀誣、構陷王府,本王也絕不輕饒。”

一番話攻守兼備,輕飄飄地卸去蘇衡的銳氣,又把球踢了回去。

“周老大人。”他忽然點了都察院左都御史的名。

周敬躬身應道:“臣在。”

謝平章捋著鬍鬚,“此事既由你臺院發起,依你之見,該當如何?”

周敬沉吟片刻,從容奏對:“回殿下,臣愚以為,此事既涉王府內眷,外廷衙門不宜獨斷其。臣請——宗正寺派員督審,三法司會同勘問。全程錄供存檔,秉公核驗。如此,若查有實據,按律定罪。查無實證,則還柳側妃一個清白。既可彰殿下大公,亦可絕天下悠悠之口。”

薑還是老的辣。

既給了蘇衡一個交代,又留了充分的迴旋餘地。

宗正寺,那是宗室的地盤。

會同三司,制衡各方,是個兩全局面。

謝平章聽完,沒有立刻表態。

他看向蘇衡:“蘇御史,周老大人的奏議,你可服氣?”

蘇衡此刻也回過味來了。

他看一眼周敬,拱手道:“殿下處置公允,臣心服口服。”

謝平章點了點頭,轉向群臣:“既如此,傳本王令:著刑部、大理寺、都察院各遣堂官一員,組建三司會審專班,核驗貢金源流、繡樣出處,提審一應人證。”

他說罷,漫掃全場,威懾凜然。

“此事關乎朝廷體面,也關乎王府清譽。本王把醜話說在前頭——諸司辦案,若有徇私舞弊、煽惑輿情、淆亂黑白者,本王絕不姑息,一體從重論處!”

滿殿文武齊齊躬身,聲浪整齊:“臣等謹遵王命!”

“今日朝議到此。退了吧。”

謝平章袍角輕擺,在眾臣的恭送聲中,緩步踏出承明殿。

眾朝臣也魚貫散去……

蘇衡立在原地,掌心滿是冷汗。

他此刻突然意識到,方才那一局,自己看似佔了先手,實則被謝平章不動聲色地架在了火上。宗正寺會同三法司辦案,週期拉長,變數陡增,他一個小小的僉都御史,如何在各方角力中全身而退?

周敬從他身邊經過,腳步頓了頓,“子衡寒窗苦讀二十載,立身不易。何苦以畢生前程,賭一時剛直?”

蘇衡拱了拱手,“恩師教訓的是。可畫皮案沉冤未雪,又涉王府私弊。學生讀聖賢書,所重者唯天理國法,不敢因前程二字,便昧了良心。”

周敬意味深長地看他一眼,“你可知近來朝局新變?”

蘇衡躬身作揖道:“學生愚鈍,還望恩師指點。”

周敬道:“肅王以為太后賀壽為由,三上章疏,懇請回京述職。太后那邊也遞了話,說畫皮案若再查不出結果,便要命宗正寺介入……子衡,你讀聖賢書讀得太久,該學學如何讀人了……”

蘇衡心頭一震。

肅王屢次上疏求歸,哪裡是盡孝這麼簡單?他在北境養兵自重、隱忍多年,偏在這時返京。分明是嗅到了朝局不穩的氣息。小皇帝病重,九錫王后院起火,正是趁火打劫的好時機。太后那頭,說是要查案,實則也是借題發揮,引宗室之力插手朝局,制衡九錫王……

一旦肅王歸京,宗室入局,朝局必將大亂。

蘇衡壓下心緒激盪,深深揖禮:“多謝老師點撥,學生明白了。”

周敬微微頷首,不再多言,拂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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