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院。
刺兒躺在知微居的榻上,大夫來診治的時候,她還衝著人家笑了笑,沒事人一般。
大夫讓她挽起袖子,她便挽了。那截小臂白嫩嫩的,好似剝了殼的菱角。刀口斜斜,可見皮肉翻卷著,紅紅白白的顏色,看著怪唬人。
阿桃站在旁邊,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
“大夫,我家娘子這傷……要緊嗎?”
“萬幸,未傷及筋骨。沈娘子切記莫要用力過猛,傷口癒合前少提重物。”
大夫皺著眉頭,指尖在傷口邊緣比畫,生怕弄痛了他。
刺兒倒沒什麼反應,甚至偏過頭去看了一眼,“那胡人刀法不賴,砍得還挺齊整。”
大夫:“……”
阿桃:“……”
大夫俯身按住她的胳膊,藥粉撒上去,粉末瞬間被血浸透,變成暗紅色,糊在傷口上。她的眉頭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嘴裡卻一聲不吭。
阿桃眼淚又掉下來了,“小娘子,您怎麼這麼傻……那是刀啊,您一個弱女子衝上去做什麼……萬一有個好歹……”
“小事。”
“這還小事?婢子不在身邊您就敢往上衝……”阿桃抽吸著鼻子,“您不心疼自個兒,好歹心疼心疼婢子啊……您要是有個三長兩短,婢子這條命留著還有什麼用?”
刺兒有點想笑。
阿桃演得太過了吧?
噯,你是影三十六啊。
什麼大場面沒見過?
她清了清嗓子才壓住笑意,神色淡淡的:“別哭了,讓大夫笑話。”
阿桃扁了扁嘴,還站在那兒抹眼淚。
大夫抬頭看了這主僕二人一眼,搖了搖頭,手腳麻利地包紮好,又叮囑了幾句忌口事宜,便提著藥箱走了。
門剛拉開,便撞上一張臉。
謝婉寧站在門口,眼睛紅紅的,腫得核桃一般。
大夫連忙躬身往旁邊讓了讓:“郡主。”
等謝婉寧進了屋,他才欠了欠身,快步退了出去。
“郡主怎麼來了?”刺兒微微一怔,掙扎著要起身行禮。
謝婉寧幾步上前按住了她,聲音啞啞的:“別動。你受傷了,躺著就好。”
刺兒看著她,沒有再掙扎。
謝婉寧在她床邊坐下,看著她手臂上包紮好的傷口,眼眶又紅了:“刺兒,今日的事……我要多謝你。要不是你,我就見不到爹孃和哥哥們了……”
“郡主言重了。”刺兒輕聲道:“婢子不過是做了分內的事。”
“傻子,這哪是什麼分內的事。你沒欠我什麼,憑什麼替我擋刀子?這是恩情才對。”
謝婉寧緊緊握住刺兒的手,帶著一股不容拒絕的認真。
“從今往後,你就是我的恩人。不,我要與你結為異姓姐妹……誰再欺負你,就是跟本郡主過不去。”
刺兒:“……”
阿桃:“……”
謝婉寧渾然不覺自個兒這話不得體,回身招了招手,幾名侍女便陸續捧著食盒、湯盅、果盤魚貫而入,擺了一床頭。
她親手端起碗,用勺子攪動幾下。
“你嚐嚐這個燕窩,我特意讓人燉了好久呢。聽說對傷口最好了,你多喝些。”
刺兒無奈地笑:“郡主,婢子當不起。”
“這有什麼當不起的?”謝婉寧嘴一扁,“我和爹爹說了的,他還要重重賞你,金銀珠寶、衣裳首飾,我都要他給……”
刺兒看著她認真的模樣,忽然有些恍惚。
謝婉寧小時候便常跟著柳汀月來衛家,扎著雙丫髻,跟在她身後跑,一口一個昭昭姐姐,乖巧可愛,一直都是個軟糯糯的姑娘……
她不知道母親的罪孽,不知道父親的野心,也不知道眼前這個“恩人”,其實是來向她家人索命的。
刺兒垂下眼,把那些念頭壓下去,張嘴接過那勺燕窩。
“甜不甜?”謝婉寧眼巴巴地問。
“甜。”
謝婉寧滿意地笑了,又舀了一勺,直到她吃下大半碗,她才有些不好意思地站起身,“你好好養傷。我就先不打擾了……改日再來瞧你。”
“郡主慢走。”刺兒欠了欠身,“阿桃,替我送送郡主。”
“不用送不用送。”謝婉寧走出去了,又回頭,壓著聲音神神秘秘地道:“也不曉得為何,我一見你便喜歡,總覺得咱們該是一家人。等你傷好了,我非得拉你拜個把子不可,你不答應我就天天來纏著你。”
刺兒哭笑不得,“郡主快些回去吧,莫讓娘娘憂心。”
“知道了。”
謝婉寧脆生生地應了一句,又拿手指點了點她,做了個“回頭再來”的口型,這才笑盈盈地轉身,裙襬旋出一個小小的弧度。
她輕快地出門。
一眼便看到靜立在廊下的謝沉。
不知站了多久,一身素白衣衫沐浴在暮色裡,眉目清冷如玉,周身疏離如同月下寒玉。
世子哥哥真是好看。
比周慎行還要好看許多……
對,周慎行比不上她的大哥二哥,他瞧不上自己,是他沒福氣。
謝婉寧嚥下心事,草草行個禮。
“世子哥哥,你才來呀?”
謝沉點點頭,沒有說話。
謝婉寧咬了咬唇:“世子哥哥,你要好好待刺兒,她是為了救我才受的傷。”
“嗯。”
“世子哥哥,我告訴你,我很喜歡她,我還要跟她結拜姐妹呢,你可不能欺負她……”
謝沉看她一眼,不等她把話說完,抬步便推門進去,只留下謝婉寧愣在原地,嘴還張著,後半截話堵在嗓子眼……
刺兒看見是他,微微一怔。
“世子爺……”說著便撐起身。
不料被子滑到腰間,露出單薄的寢衣。
她下意識攏了攏衣襟,“您怎麼來了……”
“躺好。”謝沉打斷她,目光落在她身上,又移開,“傷處可還疼?”
刺兒抿抿唇,不以為意地道:“皮外傷,養幾日就好。”
“說謊。”謝沉皺眉,“大夫說,再深半寸手便廢了。”
刺兒笑了:“大夫總是誇大其詞。”
“為何要替婉寧擋刀?”謝沉黑眸微眯,銳得驚人。
“本能罷了。”刺兒道:“當時情況危急,來不及多想。”
“是嗎?”謝沉語氣平平,“刺客右手持刀,你藏於山道右側矮叢,卻從左側撞去。你是算準了那一刀傷不了要害,還是早知謝雲燼會及時趕到?”
刺兒心頭一緊。
她確實算過。
從灌木叢衝出去之前,刺客站位、柳汀月的角度、謝婉寧摔倒的位置……她都在腦子裡推演過。
那一刀是她自己想挨的。
這次報恩寺圍局,也是她和謝雲燼設下的圈套。
可謝沉把這些掀開來說,還是讓她後背發涼。
“婢子不懂世子的意思。”她聲音放軟,帶著一抹淡淡的委屈,“當時婢子嚇壞了,哪裡還能想到這些……”
謝沉沒說話。
忽然俯身,逼近看她的傷。
刺兒聞到他身上清冽的梅香,呼吸不由一滯。
然而他什麼也沒做,慢慢站起身,從袖中取出一個小瓷瓶,放在她枕邊。
“這個給你。”
說完他轉身就走。
“世子且慢!”刺兒看著那藥膏,叫住他。
謝沉停在門邊,沒有回頭。
“你……”刺兒遲疑片刻,才輕聲問:“世子爺特意跑這一趟,就為了擱瓶藥膏麼?來都來了,好歹看著婢子用完再走?”
長久的沉默。
男人的身影沒有動,眉眼還是冷的。
那再出口的聲音,卻比方才輕柔很多。
“好好養傷。”
門開了又關,腳步聲遠去。
刺兒坐在床上,望著那扇合上的門,突地勾起唇角。
壞訊息,謝沉好像看穿她了,不好勾。
好訊息,他不準備拆穿自己。
-
入夜後的棲霞院裡,冷冷清清。
謝婉寧避開守門的婆子,溜了進去。
柳汀月還沒睡,獨自坐在窗前發呆,聽見腳步聲,猛地回頭。
“誰?”
見是女兒,這才鬆下一口氣來。
“你怎麼來了?不是讓你別來嗎?讓你父王知曉,又該說娘不懂規矩了。”
“娘。”謝婉寧蹲在她膝邊,仰頭看著母親。
燭火下,柳汀月的臉比平日老了許多,眼角的細紋像刀子刻上去的,添了幾分憔悴。
“外面那些話……我不信,女兒願意相信娘。”謝婉寧的聲音很輕,卻帶著幾分執拗,“可女兒知道,娘一定瞞了我很多事。”
柳汀月微微擰起,隨即鬆開,“小孩子家,別打聽太多。”
“娘,你跟女兒說實話,你到底有沒有殺人……”
“婉寧。”柳汀月打斷她,像被人踩住了尾巴,整個人彈直了身子,聲音忽然尖銳起來。
“你若還當我是你娘,就莫再問了。從今往後,只管安安分分做你的郡主,吃好穿好、風光體面地過日子。外頭那些腌臢紛爭,半分都與你無干。”
謝婉寧很少看到母親這般激動,咬了咬下唇,才道:“娘,不是來問罪的,女兒是心疼您……我怕哪一天,娘突然就不在了。就像蔡嬤嬤,像崔姑姑……”
柳汀月僵住良久,緩緩抬手撫在女兒發頂,低聲道:“放心,娘不會死的。娘還沒看到你出嫁,不捨得死。”
謝婉寧把臉埋進母親膝頭,低低抽氣,“娘,女兒不求你多好,只求你……好好活著,陪著女兒。”
柳汀月心口一揪,強忍著沒掉淚,掌心輕輕拍著她的背:“傻孩子。”
“娘……”
“乖,快些回去睡吧。”
“我不要。”謝婉寧聲音悶悶的,眼淚又要湧上來:“我要陪著娘。娘禁足多久,女兒就在這兒住多久……”
柳汀月拿她無奈,只得讓她在自己的榻上躺下,又替她蓋好薄被。
母女倆說了好一會兒話,謝婉寧到底撐不住,和衣睡了過去。
柳汀月坐起來,看著謝婉寧蒼白的臉,心裡頭有隻爪子在擰,疼得發慌。
她這一輩子,爭強好勝,機關算盡,到頭來,真正擁有的,也不過這一個女兒。若是連婉寧都沒了,她這半生的折騰,還有什麼意思?
“側妃娘娘。”門外傳來一聲輕喚。
柳汀月擦了擦眼角,站起身走到外間。
周嬤嬤閃身進來,小心地掩上門,“娘娘,老奴帶人搜遍了報恩寺後山,沒找到什麼可疑的東西。但在林子裡發現了這個。”
她遞上一塊腰牌。
柳汀月接過來,指尖一觸便覺出不對。
腰牌非木非銅,入手沉甸甸的,刻著蟠螭暗紋。
“這是……王府暗衛的腰牌?”
一股涼意從腳底躥上來,她聲音顫顫,渾身的血好似被人抽空。
王爺為何派人盯著她?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報恩寺的事,他是不是早就知道?
那些刺客到底是阿布都的人,還是王爺的人?
她想起這些年替王爺做的那些事。樁樁件件,哪一件是見得光的?她知道得太多太多了,多到王爺已經容不下她了麼?今日保她,不過是因為她還不能死。等哪一日不需要她了,她會是什麼下場?
——死。
王爺會要她的命。
“娘娘。”周嬤嬤的聲音把她拉回來,“刺兒那邊,老奴也讓人去問話了。”
柳汀月定了定神,聲音沙啞:“她怎麼說?”
周嬤嬤道:“說是聽見打殺聲才趕到,遠遠瞧見有人拿刀要砍郡主,腦子一熱便衝了上去,只想著孝敬娘娘……旁的,什麼都沒瞧到。”
柳汀月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果然是個忠心的,差點誤會了她。”
她喃喃道,語氣中帶著幾分劫後餘生的慶幸,“你去庫房取些上好的藥材,明日一早送到世子院去。讓她好好養傷,缺什麼只管開口,本側妃不會虧待了她。”
“老奴明白。”周嬤嬤躬身退了出去。
門合上。
柳汀月拿起那塊腰牌,翻來覆去地看。
蟠螭在燭火下忽明忽暗,像一隻眯著眼睛的獸。
燙手。燙手得很。
扔也不是,藏也不是。
外頭的風大了些,吹得窗欞嗚嗚響。她走進屋子,把它塞進妝奩下的暗格裡,又拿幾件首飾壓在上面,這才覺得安心了些。
“娘……”榻上的婉寧忽然低喚一聲,帶著幾分惺忪。
“你在做什麼?為何不睡?”
柳汀月定了定神,快步走回去,順手捋了捋鬢髮,語氣恢復如常。
“娘在,別怕。”她在床沿坐下,伸手撫了撫女兒的額頭,“你受了驚嚇,身子還虛著,好好歇著養神。”
“娘。”謝婉寧眼神朦朧,瞧著她的臉色,“是不是發生什麼事了?”
“沒有。”柳汀月握了握她的手,心口又是一疼,“寧兒,娘這一輩子,從來沒怕過什麼。可今日看見那把刀朝你砍下來,娘真的怕了。”
謝婉寧鼻子一酸。
“是女兒不孝,讓娘擔心了……”
“乖,別哭。”柳汀月拍著她,像小時候哄她入睡那樣,掌心落在背上,一下,又一下,“你得學著立起來。娘護不了你一輩子,往後若是娘不在跟前了……你要自己拿主意,自己撐門面。”
她頓了頓,聲音漸漸低下去。
“記住,這世上,最靠不住的就是男人的心,你莫要輕信男人,包括你的父王。”
謝婉寧抬起頭,淚眼朦朧地望著她,“娘,你胡說什麼呢?你不會不在的,我不要你不在……你別這樣,女兒害怕。”
柳汀月微微一笑。
動作輕輕的,眼底一片沉沉的死寂。
“睡吧,娘在這兒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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