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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門畫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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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第93章 燙手

世子院。

刺兒躺在知微居的榻上,大夫來診治的時候,她還衝著人家笑了笑,沒事人一般。

大夫讓她挽起袖子,她便挽了。那截小臂白嫩嫩的,好似剝了殼的菱角。刀口斜斜,可見皮肉翻卷著,紅紅白白的顏色,看著怪唬人。

阿桃站在旁邊,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

“大夫,我家娘子這傷……要緊嗎?”

“萬幸,未傷及筋骨。沈娘子切記莫要用力過猛,傷口癒合前少提重物。”

大夫皺著眉頭,指尖在傷口邊緣比畫,生怕弄痛了他。

刺兒倒沒什麼反應,甚至偏過頭去看了一眼,“那胡人刀法不賴,砍得還挺齊整。”

大夫:“……”

阿桃:“……”

大夫俯身按住她的胳膊,藥粉撒上去,粉末瞬間被血浸透,變成暗紅色,糊在傷口上。她的眉頭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嘴裡卻一聲不吭。

阿桃眼淚又掉下來了,“小娘子,您怎麼這麼傻……那是刀啊,您一個弱女子衝上去做什麼……萬一有個好歹……”

“小事。”

“這還小事?婢子不在身邊您就敢往上衝……”阿桃抽吸著鼻子,“您不心疼自個兒,好歹心疼心疼婢子啊……您要是有個三長兩短,婢子這條命留著還有什麼用?”

刺兒有點想笑。

阿桃演得太過了吧?

噯,你是影三十六啊。

什麼大場面沒見過?

她清了清嗓子才壓住笑意,神色淡淡的:“別哭了,讓大夫笑話。”

阿桃扁了扁嘴,還站在那兒抹眼淚。

大夫抬頭看了這主僕二人一眼,搖了搖頭,手腳麻利地包紮好,又叮囑了幾句忌口事宜,便提著藥箱走了。

門剛拉開,便撞上一張臉。

謝婉寧站在門口,眼睛紅紅的,腫得核桃一般。

大夫連忙躬身往旁邊讓了讓:“郡主。”

等謝婉寧進了屋,他才欠了欠身,快步退了出去。

“郡主怎麼來了?”刺兒微微一怔,掙扎著要起身行禮。

謝婉寧幾步上前按住了她,聲音啞啞的:“別動。你受傷了,躺著就好。”

刺兒看著她,沒有再掙扎。

謝婉寧在她床邊坐下,看著她手臂上包紮好的傷口,眼眶又紅了:“刺兒,今日的事……我要多謝你。要不是你,我就見不到爹孃和哥哥們了……”

“郡主言重了。”刺兒輕聲道:“婢子不過是做了分內的事。”

“傻子,這哪是什麼分內的事。你沒欠我什麼,憑什麼替我擋刀子?這是恩情才對。”

謝婉寧緊緊握住刺兒的手,帶著一股不容拒絕的認真。

“從今往後,你就是我的恩人。不,我要與你結為異姓姐妹……誰再欺負你,就是跟本郡主過不去。”

刺兒:“……”

阿桃:“……”

謝婉寧渾然不覺自個兒這話不得體,回身招了招手,幾名侍女便陸續捧著食盒、湯盅、果盤魚貫而入,擺了一床頭。

她親手端起碗,用勺子攪動幾下。

“你嚐嚐這個燕窩,我特意讓人燉了好久呢。聽說對傷口最好了,你多喝些。”

刺兒無奈地笑:“郡主,婢子當不起。”

“這有什麼當不起的?”謝婉寧嘴一扁,“我和爹爹說了的,他還要重重賞你,金銀珠寶、衣裳首飾,我都要他給……”

刺兒看著她認真的模樣,忽然有些恍惚。

謝婉寧小時候便常跟著柳汀月來衛家,扎著雙丫髻,跟在她身後跑,一口一個昭昭姐姐,乖巧可愛,一直都是個軟糯糯的姑娘……

她不知道母親的罪孽,不知道父親的野心,也不知道眼前這個“恩人”,其實是來向她家人索命的。

刺兒垂下眼,把那些念頭壓下去,張嘴接過那勺燕窩。

“甜不甜?”謝婉寧眼巴巴地問。

“甜。”

謝婉寧滿意地笑了,又舀了一勺,直到她吃下大半碗,她才有些不好意思地站起身,“你好好養傷。我就先不打擾了……改日再來瞧你。”

“郡主慢走。”刺兒欠了欠身,“阿桃,替我送送郡主。”

“不用送不用送。”謝婉寧走出去了,又回頭,壓著聲音神神秘秘地道:“也不曉得為何,我一見你便喜歡,總覺得咱們該是一家人。等你傷好了,我非得拉你拜個把子不可,你不答應我就天天來纏著你。”

刺兒哭笑不得,“郡主快些回去吧,莫讓娘娘憂心。”

“知道了。”

謝婉寧脆生生地應了一句,又拿手指點了點她,做了個“回頭再來”的口型,這才笑盈盈地轉身,裙襬旋出一個小小的弧度。

她輕快地出門。

一眼便看到靜立在廊下的謝沉。

不知站了多久,一身素白衣衫沐浴在暮色裡,眉目清冷如玉,周身疏離如同月下寒玉。

世子哥哥真是好看。

比周慎行還要好看許多……

對,周慎行比不上她的大哥二哥,他瞧不上自己,是他沒福氣。

謝婉寧嚥下心事,草草行個禮。

“世子哥哥,你才來呀?”

謝沉點點頭,沒有說話。

謝婉寧咬了咬唇:“世子哥哥,你要好好待刺兒,她是為了救我才受的傷。”

“嗯。”

“世子哥哥,我告訴你,我很喜歡她,我還要跟她結拜姐妹呢,你可不能欺負她……”

謝沉看她一眼,不等她把話說完,抬步便推門進去,只留下謝婉寧愣在原地,嘴還張著,後半截話堵在嗓子眼……

刺兒看見是他,微微一怔。

“世子爺……”說著便撐起身。

不料被子滑到腰間,露出單薄的寢衣。

她下意識攏了攏衣襟,“您怎麼來了……”

“躺好。”謝沉打斷她,目光落在她身上,又移開,“傷處可還疼?”

刺兒抿抿唇,不以為意地道:“皮外傷,養幾日就好。”

“說謊。”謝沉皺眉,“大夫說,再深半寸手便廢了。”

刺兒笑了:“大夫總是誇大其詞。”

“為何要替婉寧擋刀?”謝沉黑眸微眯,銳得驚人。

“本能罷了。”刺兒道:“當時情況危急,來不及多想。”

“是嗎?”謝沉語氣平平,“刺客右手持刀,你藏於山道右側矮叢,卻從左側撞去。你是算準了那一刀傷不了要害,還是早知謝雲燼會及時趕到?”

刺兒心頭一緊。

她確實算過。

從灌木叢衝出去之前,刺客站位、柳汀月的角度、謝婉寧摔倒的位置……她都在腦子裡推演過。

那一刀是她自己想挨的。

這次報恩寺圍局,也是她和謝雲燼設下的圈套。

可謝沉把這些掀開來說,還是讓她後背發涼。

“婢子不懂世子的意思。”她聲音放軟,帶著一抹淡淡的委屈,“當時婢子嚇壞了,哪裡還能想到這些……”

謝沉沒說話。

忽然俯身,逼近看她的傷。

刺兒聞到他身上清冽的梅香,呼吸不由一滯。

然而他什麼也沒做,慢慢站起身,從袖中取出一個小瓷瓶,放在她枕邊。

“這個給你。”

說完他轉身就走。

“世子且慢!”刺兒看著那藥膏,叫住他。

謝沉停在門邊,沒有回頭。

“你……”刺兒遲疑片刻,才輕聲問:“世子爺特意跑這一趟,就為了擱瓶藥膏麼?來都來了,好歹看著婢子用完再走?”

長久的沉默。

男人的身影沒有動,眉眼還是冷的。

那再出口的聲音,卻比方才輕柔很多。

“好好養傷。”

門開了又關,腳步聲遠去。

刺兒坐在床上,望著那扇合上的門,突地勾起唇角。

壞訊息,謝沉好像看穿她了,不好勾。

好訊息,他不準備拆穿自己。

-

入夜後的棲霞院裡,冷冷清清。

謝婉寧避開守門的婆子,溜了進去。

柳汀月還沒睡,獨自坐在窗前發呆,聽見腳步聲,猛地回頭。

“誰?”

見是女兒,這才鬆下一口氣來。

“你怎麼來了?不是讓你別來嗎?讓你父王知曉,又該說娘不懂規矩了。”

“娘。”謝婉寧蹲在她膝邊,仰頭看著母親。

燭火下,柳汀月的臉比平日老了許多,眼角的細紋像刀子刻上去的,添了幾分憔悴。

“外面那些話……我不信,女兒願意相信娘。”謝婉寧的聲音很輕,卻帶著幾分執拗,“可女兒知道,娘一定瞞了我很多事。”

柳汀月微微擰起,隨即鬆開,“小孩子家,別打聽太多。”

“娘,你跟女兒說實話,你到底有沒有殺人……”

“婉寧。”柳汀月打斷她,像被人踩住了尾巴,整個人彈直了身子,聲音忽然尖銳起來。

“你若還當我是你娘,就莫再問了。從今往後,只管安安分分做你的郡主,吃好穿好、風光體面地過日子。外頭那些腌臢紛爭,半分都與你無干。”

謝婉寧很少看到母親這般激動,咬了咬下唇,才道:“娘,不是來問罪的,女兒是心疼您……我怕哪一天,娘突然就不在了。就像蔡嬤嬤,像崔姑姑……”

柳汀月僵住良久,緩緩抬手撫在女兒發頂,低聲道:“放心,娘不會死的。娘還沒看到你出嫁,不捨得死。”

謝婉寧把臉埋進母親膝頭,低低抽氣,“娘,女兒不求你多好,只求你……好好活著,陪著女兒。”

柳汀月心口一揪,強忍著沒掉淚,掌心輕輕拍著她的背:“傻孩子。”

“娘……”

“乖,快些回去睡吧。”

“我不要。”謝婉寧聲音悶悶的,眼淚又要湧上來:“我要陪著娘。娘禁足多久,女兒就在這兒住多久……”

柳汀月拿她無奈,只得讓她在自己的榻上躺下,又替她蓋好薄被。

母女倆說了好一會兒話,謝婉寧到底撐不住,和衣睡了過去。

柳汀月坐起來,看著謝婉寧蒼白的臉,心裡頭有隻爪子在擰,疼得發慌。

她這一輩子,爭強好勝,機關算盡,到頭來,真正擁有的,也不過這一個女兒。若是連婉寧都沒了,她這半生的折騰,還有什麼意思?

“側妃娘娘。”門外傳來一聲輕喚。

柳汀月擦了擦眼角,站起身走到外間。

周嬤嬤閃身進來,小心地掩上門,“娘娘,老奴帶人搜遍了報恩寺後山,沒找到什麼可疑的東西。但在林子裡發現了這個。”

她遞上一塊腰牌。

柳汀月接過來,指尖一觸便覺出不對。

腰牌非木非銅,入手沉甸甸的,刻著蟠螭暗紋。

“這是……王府暗衛的腰牌?”

一股涼意從腳底躥上來,她聲音顫顫,渾身的血好似被人抽空。

王爺為何派人盯著她?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報恩寺的事,他是不是早就知道?

那些刺客到底是阿布都的人,還是王爺的人?

她想起這些年替王爺做的那些事。樁樁件件,哪一件是見得光的?她知道得太多太多了,多到王爺已經容不下她了麼?今日保她,不過是因為她還不能死。等哪一日不需要她了,她會是什麼下場?

——死。

王爺會要她的命。

“娘娘。”周嬤嬤的聲音把她拉回來,“刺兒那邊,老奴也讓人去問話了。”

柳汀月定了定神,聲音沙啞:“她怎麼說?”

周嬤嬤道:“說是聽見打殺聲才趕到,遠遠瞧見有人拿刀要砍郡主,腦子一熱便衝了上去,只想著孝敬娘娘……旁的,什麼都沒瞧到。”

柳汀月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果然是個忠心的,差點誤會了她。”

她喃喃道,語氣中帶著幾分劫後餘生的慶幸,“你去庫房取些上好的藥材,明日一早送到世子院去。讓她好好養傷,缺什麼只管開口,本側妃不會虧待了她。”

“老奴明白。”周嬤嬤躬身退了出去。

門合上。

柳汀月拿起那塊腰牌,翻來覆去地看。

蟠螭在燭火下忽明忽暗,像一隻眯著眼睛的獸。

燙手。燙手得很。

扔也不是,藏也不是。

外頭的風大了些,吹得窗欞嗚嗚響。她走進屋子,把它塞進妝奩下的暗格裡,又拿幾件首飾壓在上面,這才覺得安心了些。

“娘……”榻上的婉寧忽然低喚一聲,帶著幾分惺忪。

“你在做什麼?為何不睡?”

柳汀月定了定神,快步走回去,順手捋了捋鬢髮,語氣恢復如常。

“娘在,別怕。”她在床沿坐下,伸手撫了撫女兒的額頭,“你受了驚嚇,身子還虛著,好好歇著養神。”

“娘。”謝婉寧眼神朦朧,瞧著她的臉色,“是不是發生什麼事了?”

“沒有。”柳汀月握了握她的手,心口又是一疼,“寧兒,娘這一輩子,從來沒怕過什麼。可今日看見那把刀朝你砍下來,娘真的怕了。”

謝婉寧鼻子一酸。

“是女兒不孝,讓娘擔心了……”

“乖,別哭。”柳汀月拍著她,像小時候哄她入睡那樣,掌心落在背上,一下,又一下,“你得學著立起來。娘護不了你一輩子,往後若是娘不在跟前了……你要自己拿主意,自己撐門面。”

她頓了頓,聲音漸漸低下去。

“記住,這世上,最靠不住的就是男人的心,你莫要輕信男人,包括你的父王。”

謝婉寧抬起頭,淚眼朦朧地望著她,“娘,你胡說什麼呢?你不會不在的,我不要你不在……你別這樣,女兒害怕。”

柳汀月微微一笑。

動作輕輕的,眼底一片沉沉的死寂。

“睡吧,娘在這兒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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