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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門畫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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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第98章 誰家心事

“三叔啊?”

謝婉寧拖著嗓子說完,想了一下。

“他不住王府,在城外接了好幾座莊子,長年在那邊養傷,腿腳不利索,輕易不到府裡來。”

刺兒手裡不停,慢慢編著環身,隨口搭話:“三爺腿腳不便?”

謝婉寧嗯聲,低下聲音,“我聽娘說,三叔從前是父王的副將,戰場上替父王擋了一刀,傷了腿。父王便讓他管一些……一些什麼事。我也弄不清楚這些,娘總讓我別打聽三叔的事。”

刺兒:“謝三爺這麼神秘的?”

謝婉寧來了興致,湊近她小聲道:“有一回,我半夜起來喝水,溜到書房外頭偷聽,父王和三叔在裡頭爭論什麼。三叔的聲音好大,說什麼那東西再湊不齊,只怕要爛在土裡了……我不懂是什麼意思,第二天問娘,娘臉色都變了,讓我不許再提。”

刺兒指尖微微一頓,又很快恢復如常。

“郡主當真膽大。”

謝婉寧朝她做個鬼臉,道:“三叔這人脾氣怪,除父王之外誰的情面都不買。前陣子世子哥哥特意登門拜訪,三叔差點都沒讓他進門。”

刺兒心頭微微一動。

抓住核心資訊。

“世子去找過謝三爺?”

“嗯,就前些天的事。”謝婉寧點點頭,“像是有事相求,三叔硬是沒鬆口。”

刺兒垂下眼,把這話在心裡翻來覆去地嚼了幾遍。

面上卻只是笑笑,“郡主耳聰目明,心思也細。”

“我就是聽來幾句閒話嘛。”謝婉寧不好意思地笑笑,又拉著刺兒的手,狐疑地問:“你怎麼突然問起我三叔?莫非碰上什麼事,跟他有關?”

“沒什麼。就是聽府裡下人隨口提了一句,一時好奇。”略一頓,刺兒把手裡編好的艾草環遞過去,“郡主再戴一個?”

謝婉寧歡天喜地地接過去,扣在手腕上,翻來覆去地看,把方才的話題丟到了腦後。

刺兒也不再提,低頭整理籃子裡散亂的艾草。

忽聽一陣馬蹄聲由遠及近。

兩人循聲回頭,便見兩匹馬沿著河岸緩緩而來。

當先一人白衣如雪,銀冠束髮,騎在一匹通體烏黑的駿馬上,身形挺拔。即便隔著一射之地,也能覺出那股子清冷的氣度。

是謝沉。

與他並轡而行的,是蘇衡。

後頭還跟著青棠、寒光,以及蘇衡的兩個隨從聽竹和硯書,馬背上馱著食盒酒壺,叮叮噹噹地響。

謝婉寧連忙站起身,手忙腳亂地撫平裙上的褶皺,又理了理鬢邊的碎髮,生怕叫人看出方才哭過的痕跡。

刺兒也站起來,安靜地侍立在她身側。

謝沉慢慢勒住韁繩。

蘇衡跟在後頭下了馬,目光越過謝沉,落在刺兒身上,又不動聲色地移開,朝她和謝婉寧微微拱手,“蘇某見過郡主、沈娘子。”

刺兒也屈膝回了一禮,“世子爺,蘇大人。”

謝沉一躍下馬,將韁繩交給寒光,聲音淡淡地問謝婉寧,“怎麼跑這麼遠?”

“那頭人太多,鬧騰。”謝婉寧低著頭,聲音悶悶的,不肯讓他瞧見自己的臉。

謝沉看向刺兒。

刺兒微微搖頭,示意無事。

一時有些安靜。

場面微妙的尷尬。

蘇衡看了看這個,又看了看那個,笑著開口,聲音溫溫和和的,“這處河灣確實清淨。方才路上人多,我還想著往上游走一走,不想竟在這兒遇上。可見好地方大家都喜歡。”

話說得不刻意,也不殷勤,剛剛好把那一絲尷尬化開。

謝婉寧覺出他的好意,勉強扯了扯嘴角。

“世子哥哥,你們怎麼也來了?”

謝沉不開口。

蘇衡道:“我約世子出城賞龍舟消暑。”

他目光不經意地掃過河岸遠處——周慎行和那位表妹的身影已經走遠了,只餘兩個小小的點。

他心下了然,轉而笑道:“這河灣的菖蒲艾草長得這樣好,郡主收穫頗豐罷?”

謝婉寧這才想起手裡的籃子,提起來給他看。

“採了好些。蘇大人若是喜歡,分些給你?”

蘇衡低頭一看。

籃子裡多是菖蒲、野艾,一色鮮嫩齊整,貼著籃子邊斜斜插著兩株蘭草,根上帶了溼泥,葉片細長挺秀,大約是順手採的。

他笑道:“郡主眼光絕佳,蘭草根葉完整,回去插瓶最相宜,艾草菖蒲端午剛好能用,那蘇某便要厚著臉皮沾一沾郡主的光了。”

幾句誇讚哄得謝婉心頭鬱結散了大半,面上也有了笑意。

蘇衡隨即從馬背取下一個雕花食盒,開啟來,裡頭是幾樣點心,還有一小壺雄黃酒。

他道:“出門時讓廚房備了吃食。郡主和沈娘子若不嫌棄,一起用些?”

謝婉寧看了看刺兒,刺兒微微點頭。

她便也不客氣,立刻吩咐侍女鋪開草蓆,從馬車裡搬出矮几茶具,將果子點心,擺得滿滿當當。

河岸上頓時熱鬧起來。

謝婉寧吃了兩塊綠豆酥,又喝了兩杯茶,心情漸漸鬆快,開始跟蘇衡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

蘇衡文采風流,知識淵博,什麼話都接得住,從蘭草的養法說到前人的詩詞,又從詩詞說到洛京城裡的龍舟賽,溫溫和和的,讓人如沐春風。

刺兒坐在謝婉寧身側,安靜地喝茶,偶爾附和一兩句。

氣氛很是融洽。

唯有謝沉一個人坐在那兒,跟哪座廟裡請來的菩薩似的,臉上半點表情也無。他往席子上一坐,方圓三尺內的暑氣都退了幾分。

謝婉寧啃完一塊酥,拍了拍手上的渣,蹭到他旁邊坐下,歪著頭看了他半天。

“世子哥哥,你怎麼從來不笑?”

謝沉看她:“笑什麼?”

“出遊嘛,大家都開心,就你高冷得冰窖似的。”謝婉寧撇了撇嘴,“將來娶了嫂嫂,可怎麼辦?人家還不得被你凍出病來?”

謝沉皺眉不答。

刺兒覺得這話題不宜再聽下去,默不作聲地起身,走到河邊洗手。

她將裙襬掖在腰間,露出一截細韌的腰線,頭髮被風吹得有些散亂,幾縷碎髮貼著腮邊,她隨手撩了一下,指尖沾了水珠,在日頭底下亮晶晶的,比河面的碎金還晃人。

謝沉移開目光,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我不冷。”

謝婉寧翻了個白眼:“死要面子。”

寒光在旁邊小聲嘀咕:“郡主說得真對。”

謝沉看他一眼,寒光立刻低頭,裝著無事發生。

日頭漸漸移到了頭頂,曬得人懶洋洋的。

“來來來,都端起來都端起來,且聽我說一句。”謝婉寧端起雄黃酒,站起來,左右瞧了一圈,笑嘻嘻道:“今兒雖不是正經端午,難得人湊得這樣齊,又有河景又有好酒,婉寧便託大敬諸位一杯。願這杯雄黃酒下肚,這一夏蚊蟲不咬、小人遠避,什麼糟心事兒都繞道走。”

眾人紛紛舉盞。

謝沉也端了起來。

目光沉沉的,落在刺兒身上。

刺兒對上他的視線,彎了彎唇角,仰頭飲盡。

幾杯雄黃酒下肚,氣氛更是鬆快了不少。

謝婉寧喝了兩盞便上了頭,拉著蘇衡比畫龍舟的槳法,說著說著整個人歪過去,險些把蘇衡的茶盞碰翻。

蘇衡笑著往旁邊讓了讓,抬手虛虛護她一下,溫聲道:“郡主當心。”

謝婉寧性子活潑,興頭起來便手腳沒個輕重,說笑間轉身去取果子,手肘不慎撞向刺兒。刺兒正彎腰去夠矮几上的帕子,被這一撞身子一歪,腳下收不住,整個人不偏不倚,栽進了謝沉懷裡。

滿席霎時一靜。

周遭的暑氣彷彿都凝住了。

刺兒的手撐在他胸口,仰起頭,正對上他垂下來的目光。

極近的距離,近得能看清他眼底自己的影子,和他微微收緊的下頜。

像是在隱忍什麼,喉結幾不可察地滾了一下。

刺兒很快撐起身,退開半步,低頭道:“婢子失禮。”

謝沉沒說話,只在她退開之後,那隻原本垂著的手才慢慢抬起來,不輕不重地撫一下被她碰過的衣襟。

“無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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