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過後落了一場雨,刺兒便沒有出門。
她搬了張矮凳坐在廊下,把前些日子晾乾的艾草一束束理出來,攤在膝頭,又一根根捋順了紮成小把,掛在簷下。
等幹了,可以做成香包防蟲。
她做這些事極有耐心,與小時候不同。
小時候的衛吟昭耐不住性子,像一隻沒尾巴的猴兒,坐不熱板凳,一溜煙就能跑得沒影。
如今卻是沉得住氣了。
低著頭,一遍又一遍地拍打篩泥,如此反覆,也不覺得悶。
周嬤嬤便在這時候來了知微居。
她比前陣子消瘦了些,顴骨高聳,眼窩深陷,那身醬色僕衣掛在身上顯得空蕩蕩的。
她垂著眼,聲音恭敬卻不熱絡。
“沈娘子,側妃娘娘請您過去說話。”
對刺兒的得寵,棲霞院裡的人,多少有些眼熱。
刺兒只當不知,將最後一束艾草掛上簷角,又洗淨了手慢慢擦乾,才道:“有勞嬤嬤引路。”
柳汀月倚在棲霞院臨窗的羅漢榻上,閉著眼睛,掐著佛珠,聽見腳步聲才緩緩睜開眼,像是從很遠的地方把神思拽了回來。
“刺兒來了。”
刺兒請安,她有氣無力地示意她坐。
又將周嬤嬤打發出去,把門窗關好。
刺兒從善如流地坐下,輕聲問:“娘娘今日氣色不大好,可是夜裡沒睡踏實?”
柳汀月沒有繞彎子,開門見山道:“王爺那日從知微居回來,便一直誇你。說你模樣好、性子乾淨,是個機靈的丫頭。他既然開了這個口,你往後的前程,便有著落了……”
刺兒在繡墩上挪了挪,略顯不安,但沒有接話。
柳汀月慢慢坐直,目光直直地盯著她,“刺兒,我知道這事委屈你了。可我沒有別的路可走。畫皮案的髒水潑在我身上,王爺遲早會把我推出去當替罪羊……”
她說著,眼眶紅了。
“我不怕死。可我若死了,婉寧怎麼辦?她從小嬌生慣養,性子又軟,沒了親孃,在這府裡還有什麼倚仗?那些勢利眼的東西,還不得把她生吞活剝了?”
刺兒沉默片刻,低聲道:“娘娘,婢子若失手了,該當如何?”
柳汀月的手指微微一緊,隨即又鬆開。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裡沒有溫度:“你若失手,便說是受我指使。王爺若要拿人問罪,首當其衝便是我。”她頓了頓,“你不一樣。你是世子的人,王爺不看僧面看佛面,不會把你怎麼樣的。”
刺兒垂下眼,心裡冷笑。
這個女人恐懼,貪婪,算計了一生,到這個時候,能指望的,竟然是一個伺候人的丫頭,還用如此拙劣的話術畫大餅。
好,那就讓她好好指望。
“娘娘放心。”刺兒深吸一口氣,做出一副破釜沉舟的模樣,“婢子定當替娘娘盡心。”
柳汀月鬆了口氣,臉上露出幾分笑意。
“好,好。我就知道你是個可靠的。”
她從袖中取出一張紙,遞給刺兒:“你好好看看,記在心裡。”
刺兒接過一看。
是謝平章書房佈局的手繪草圖。
書架、書案、門窗的位置,都標得清清楚楚。
另外便是一張龍骨圖讖的殘圖摹本,和畫皮案死者臉皮上繡的如出一轍。
柳汀月道:“王爺每日申時在承德殿批閱公文,中間總要起身松泛兩回,盥洗更衣,晌午後,會去暖閣小憩,打個盹兒。這之間的空檔,值守的侍衛恰好交接輪換。”
她說著,將圖紙往案角推了推。
“只要你能進得了承德殿書房,以你的聰慧,定能開啟機關,取到密室裡的東西……”
刺兒看罷,點點頭,將圖紙等一併遞給柳汀月。
“婢子記下了。”
柳汀月將紙湊近燭火。
火舌舔上來,她微微吸氣,靠回引枕上。
“刺兒,我這條命,就交到你手上了。”
-
從棲霞院出來,已是雨過天晴,日頭偏西。
刺兒沿著抄手遊廊往回走,步子不緊不慢,路過一叢月季時停下,指尖輕輕撥了撥花瓣上的水珠,水珠順著葉脈滾落,她下意識地湊近嗅了嗅。
淡淡的花香,被雨水洗得格外清透,像是能一路香到心底去。
她像得了什麼不值錢卻歡喜的小東西,情不自禁地抿唇輕笑,眼睛都彎了起來。
再抬頭,看見謝沉站在那裡。
他不知站了多久,負手而立,霜色衣袍被晚風掀起一角。夕陽從身後漫上來,將他整個人籠在一層光影裡,情緒不太分明。
刺兒走過去,屈膝行禮:“世子爺。”
謝沉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停了片刻:“柳氏找你?”
“是。”刺兒沒有隱瞞,“娘娘吩咐了些差事。”
謝沉沒有追問是什麼,沉默片刻,聲音低下來:“明日三司會審,父王恐會藉機拿你做文章。你只管據實回答,不必替人遮掩。”
刺兒微微一怔。
謝沉這是得了什麼訊息,還是猜到了謝平章的盤算?
果然是九錫王的好兒子。
“世子爺。”她輕聲開口,“明日若有人問起我在知微居的事——”
謝沉看著她,良久,才道:“你照實說。”
“可若是婢子照實說的,會牽扯到您呢?”
謝沉沒有立刻回答。風從他身後穿過來,吹得她額前的碎髮輕輕晃了一下。他看了她片刻,目光沉沉的,像在掂量什麼。
“那就牽扯。”
刺兒一時竟不知該如何接話。
謝沉沒有等她回應,點點頭,轉身便走。
刺兒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遠去,久久才收回目光。
“你不該對我這樣好的。”
-
承德殿。
謝平章靠在紫檀木大椅上,手裡捏著一封摺子,眉頭緊鎖,燭火從側面照過來,在他臉上刻出深深的紋路。
到底不年輕了。
他最近精力不濟,批半個時辰公文就要歇一歇,人也比從前躁煩,容易發怒。
“世子還沒到嗎?去催!”
“是,殿下。”
蔣凜剛轉身,殿外便傳來腳步聲。
不急不緩,是謝沉慣常的步子。
“父王,兒子來了。”
謝平章把摺子往案上一摔:“進來。”
謝沉跨過門檻,躬身行禮,姿態端肅一絲不苟,臉上卻什麼情緒都沒有。
“看看吧。”謝平章指著那本摺子。
謝沉拿起來。
是都察院左都御史周敬的親筆。
客客氣氣的措辭,態度卻強硬。
畫皮案查到現在,線索都指向王府內帷。周敬認為王府有人包庇真兇,要求提報恩寺證人當面對質。
“周敬這人,是先帝留下來膈應本王的。”謝平章轉著拇指上的扳指,“啃骨頭不吐渣,很是難纏。他咬上的事,不咬碎了不會鬆口。”
謝沉面無表情地合上摺子,不接他的情緒,“父王叫兒子前來,所為何事?”
謝平章抬眼:“你院裡那個救婉寧的丫頭,叫什麼來著?刺兒?”
謝沉:“不錯。”
謝平章語氣輕慢:“報恩寺那日,她到得最早。都察院的人說,她可能看見了什麼,被王府捂了嘴。明日三司問話,讓她到承德殿來。”
謝沉並無意外,“兒子遵命。”
謝平章挑了挑眉,“你不反對?”
“證人作證,理所應當。”謝沉道:“兒子沒有阻攔的道理。”
謝平章看了他片刻,慢慢點頭。
“世子識大體,本王很欣慰。”
他端起茶盞,用蓋子撥了撥浮葉,又不緊不慢地補了一句:“外頭風言風語,說你被一個侍婢拿捏住了,體面都不要。方家遞過話來,要個交代。”
他頓了頓,打量謝沉的表情,“讓她來承德殿當幾日差。一來堵住那些閒話,二來全了方家的顏面。等風頭過了,你愛怎麼安置,隨你。”
“不必,兒子問心無愧。”謝沉道。
謝平章的茶盞停在半空。
他盯著謝沉,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笑開。
“問心無愧,那更該讓她來。”
“父王——”
“世子。外頭的流言,傷的不是你,是王府的體面。讓她來承德殿,全了你的名聲,也護住了她。難道你想讓方家把退婚書遞到王府來?”
“我想。”謝沉聲音不重,字字落地,“當日定下這樁婚事,是父王獨斷。兒子從未想過要娶方家娘子。”
謝平章的笑意凝在嘴角。
“當年,你可是親口應了的。”
“那是因為父王答應兒子,留衛吟昭一條命。”
謝沉抬起眼,眼底一片沉寂,“那是交換。兒子應了婚事,父王留她性命。父王食言在先,莫怪兒子毀諾。”
殿裡靜了一瞬。謝平章的拇指停在扳指上,沒有再轉。
“再說一遍?”
“兒子說的,父王聽清了。”
謝平章用力擱下茶盞,發出一聲悶響。
“此事就這麼定了。九錫王府的事,本王還做得了主……”
“父王,兒子長大了。”
“滾!”
謝平章突然抄起案上的青瓷筆山,狠狠砸向地面。
瓷片炸開,碎了一地,那聲響格外刺耳。
守在廊下的蔣凜後背一緊,本能地退開。
他在承德殿當差多年,見過王爺摔東西罵人,但那幾乎都是衝著二爺去的。世子自幼端方守禮,從不惹王爺閒氣。
今日這是頭一回。
謝沉躬身:“兒子告退。”
他退出承德殿時,面上看不出什麼。直到轉過迴廊,確定身後再無視線,才微微鬆了鬆肩膀。
“寒光。”
寒光迎上來,壓低聲音:“世子爺,王爺怎麼說?”
“他要刺兒。”謝沉看著暮色四合的天際,微微眯起眼睛。
遠處,有倦鳥歸巢,黑壓壓一片,聒噪得很。
寒光臉色微微一變:“世子爺是說,有人故意把沈娘子推到王爺的面前?”
謝沉沒有回答。
若是旁人倒也罷了。
他怕的是,這個人是她自己。
“告訴青棠,把人盯緊些。”
他吩咐完,面色如常地往世子院走,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寒光小跑著跟上,不敢再問。可他分明看見,世子爺攥著袖口的指節,用力到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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