繡衣司。
影七推開政事房的門時,謝雲燼正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
桌上攤著幾份卷宗,墨跡未乾。旁邊擱著一碟滷豬蹄,涼透了,油都凝了,一口沒動。
“二爺。”影七壓下聲,覷著主子的臉色,“周敬遞摺子,要入府提審證人,王爺準了,明日承德殿問話,讓沈娘子當堂對質。”
謝雲燼睜眼。
沒動,也沒坐直,就那麼斜在椅背裡,慵懶散漫,像剛睡醒。
“誰遞的摺子?”
“周敬自己上的。但——”影七遲疑了一下,“屬下查了,源頭是蘇衡蘇御史。”
謝雲燼沉默一瞬,笑了。
“蘇衡。”他把這兩個字在舌尖上滾了一遍,嘖聲搖頭。
“好人辦壞事,最是要命。”
影七不敢接話。
謝雲燼拿起桌上那碟涼透的滷豬蹄,看了一眼,又放下。
“涼了,重新買一份。”
影七啊一聲,癟了癟嘴。
他發現二爺近來有個奇怪的癖好。
——買滷味。
北門橋頭新開的那家滷味鋪子,隔三差五就去一趟。
“二爺,您要是愛吃,屬下讓鋪子每日送兩隻來。”影七試探著說。
“誰說爺愛吃?”謝雲燼橫他一眼,“爺賞人用的。”
影七愣了愣,撓起了後腦勺,咧嘴露出一臉憨笑。
“二爺,賞點好的不行嗎?金銀珠寶、綾羅綢緞,哪樣不比豬蹄子體面?”
謝雲燼剜他一眼,懶得搭理,起身大步跨出門檻。
影七屁顛顛地追出去。
繡衣司的院子裡空蕩蕩的,只有幾名繡衣郎在廊下巡邏。
影七遠遠地與他們打個招呼,追著謝雲燼問:
“二爺,明兒承德殿——”
“去。”謝雲燼翻身上馬,勒住韁繩,回頭看他一眼,“繡衣司司主,畫皮案督辦,不去像什麼話?”
影七哦一聲,尾音拖得老長。
他家二爺不對勁。
不是那種不對勁。
是一種不對勁的不對勁。
-
世子院知微居,掌燈時分。
阿桃端著藥碗進來時,刺兒正坐在窗邊翻書。
蘇衡送的那本《菱川風物誌》,她已翻了很多遍,書頁起了毛邊,可她仍一頁一頁地翻,也不知能從中間看出點什麼來。
“小娘子,三司過堂,您怎麼不著急呀?”阿桃把藥碗擱在桌上,臉上帶著欲言又止的擔憂。
“急什麼?”刺兒合上書,放在枕邊,“他們問什麼,我照實答便是了。”
“可是——”
“阿桃。”刺兒打斷她,端起藥碗來喝盡,又道:“你找張嬸要些紅棗、蝦米幹,明兒一早熬粥。多放些米,稠一點。”
阿桃一愣:“小娘子想喝紅棗蝦米粥?”
刺兒躺下來,拉過被子蓋到肩頭,聲音悶悶的,“明兒有人要來。備著。”
阿桃還想再問,刺兒已經閉上眼。
她只好輕手輕腳地退出去,帶上門。
屋子裡暗下來。
月光透過了窗紙,在地上畫出一方淺白。
刺兒看著帳頂,把近日的事一件一件串起來想。
線頭太多,針腳太雜。這條路走到如今,幾乎每一步都是險招……
她害怕夜裡又做噩夢,不想往壞處想,可腦子不肯歇,翻來覆去到後半夜才勉強閤眼。
天未亮透,青棠便來叩門。
阿桃揉著眼睛去把她迎進來,看見青棠手裡捧著一個托盤,上頭疊著一套衣裳。銀紅色褙子,月白中衣,裙襬上繡著蘭草暗紋,旁邊擱著一支金鑲玉釵。
“青棠姐姐,這是——”
“世子爺吩咐的。”青棠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冷淡,“讓沈娘子換上這身去承德殿。”
刺兒從裡間走出來,看了一眼,心裡透亮。
銀紅色。
不是尋常侍婢可以穿的。
不上不下,不尷不尬,恰好可以表明她是世子的人,也不至僭越。
“替我謝過世子爺。”她接過托盤,“就說婢子領情了。”
青棠看她一眼,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只是點了點頭,轉身離去。
“青棠姐姐慢走。”
阿桃送走青棠,手忙腳亂地幫刺兒換洗梳妝。
銀紅褙子一上身,整個人便不一樣了。
不再是那個低眉順眼的侍婢,也不是那個在藕塘裡刨泥的粗使丫頭,而是……
一株被移進暖房的花,開得正盛,卻不屬於那裡。
“小娘子,這身穿上真好看。”阿桃替她簪上新釵,由衷地讚歎。
刺兒看著銅鏡裡的自己。
肌膚賽雪,鬢髮如雲,眉心一點花鈿,添上了幾分慵懶冶豔。可那雙眼睛是冷的,冷得如一汪深潭,照得出人影,卻探不到底。
“走吧。”她站起身,理了理袖口。
-
知微居外,晨光正好。
謝沉站在廊下,背對著門,月白交領錦袍,世子金帶束腰,外罩一件同色紗氅,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日更冷、更為高遠。
聽見腳步聲,他轉回頭。
目光落在刺兒身上,停了那麼一瞬。
“今日承德殿會審,我同你一起去。”
刺兒微微一怔:“世子爺,您不必為婢子費這般周折……”
“走。”他說完便轉身邁開步子,沒有多餘的情緒。
刺兒跟在他身後,落後半步,細細思量今日的事。
不料謝沉忽然頓步,她沒剎住,鼻尖險些撞上他肩胛,急忙後退半步。
“世子爺……?”
謝沉轉過來,低頭看她。
“你那日說的話,可是真心?”
“婢子說了很多話,不知世子爺指的是哪一件?”
“你想留在世子院。”
刺兒仰起臉,與他對視。晨光落在他眉骨上,將那道清雋的輪廓鍍上一層淺淺的金,可照見眼底的血絲。
是昨夜沒睡好?還是壓根沒睡?
她話到嘴邊,發現喉嚨發緊。
“是。婢子真心想留在世子院,留在世子爺的身邊。”
“那就好。”謝沉的聲音很輕,“心意定了,便不必怕。”
什麼心意?
刺兒心頭一窒。
低了低眉,應得乾脆。
“有世子護著,婢子自是不怕的。”
謝沉道,“三司官員,各有脾性。周敬清正,問什麼答什麼。韓範慣用話套話,你多停一停再答,別被他繞進去。鄭洵不開口則已,開口便是要害處,你要格外當心。”
刺兒心裡極輕的動了一下,慢慢哦了一聲,頷首道:“婢子明白了。周大人問實,韓大人問巧,鄭大人——問的是破綻。”
謝沉看她一眼,收回目光,引她往承德殿去。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月洞門,沿抄手遊廊同行。
廊下僕役見了紛紛避讓垂首,等走遠了,才敢交換眼色低聲議論。
“這是……世子爺要帶這丫頭過明路?”
“世子爺親自帶在身邊,那便是半個主子了。”
-
承德殿前,晨光正好。
幾頂官轎相繼落在王府儀門外。
刑部侍郎韓範、大理寺卿鄭洵,各自下轎整衣,拱手問好。
都察院來的,是左都御史周敬本人,跟他同行的下屬,正是蘇衡。
幾人見了面兒,說話客客氣氣,心裡卻都清楚,今日這一趟,是來蹚渾水的。
九錫王府的門檻,踏進來不容易,想幹乾淨淨地抽身,更是艱難。
王府長史趙全早已等在門口,躬身引路,將眾人往正堂引。
“諸位大人稍候,王爺稍候便到。”
茶點擺上,幾個拱手落座,各懷心思地喝著茶,寒暄幾句便沒了話。
片刻,謝沉步入正堂。
不愧是洛京第一公子,通身清貴之氣壓得滿座衣冠都黯然失色。
刺兒垂首跟在他身後,裙襬無聲,眉眼低垂,一步一態十分端穩。
乍一看,二人竟十分般配。
周敬、蘇衡、韓範、鄭洵齊齊起身拱手。
謝沉微微頷首回禮:“諸位大人辛苦。”
他落座,刺兒便安靜地立在他身側,雙手交疊,眼觀鼻鼻觀心。
眾人目光交會,不多說什麼,卻已瞭然。
謝世子親自帶人入堂,分明是把這侍婢納入了自己的羽翼之下。
今日這樁官司,怕是不好辦。
眾人臉色各異,皆沉默下來。
這時門口光線忽地一亮。
謝雲燼大搖大擺地晃了進來。
腰間佩刀,袖口緊束,步履散漫卻帶著一股鋒芒。他沒有通傳,沒有行禮,目光懶洋洋地掃過堂中諸人,最後在刺兒臉上輕輕颳了一下,又移開,往謝沉對面一坐。
“諸位大人,久違了。”
堂中的空氣頓時緊了幾分。
三司會審,沒他繡衣司什麼事。
他怎麼來了?
對這位繡衣司的煞星,尋常官員都不願意打交道的,他來,準沒好事。
韓範輕咳一聲,拱手客氣道:“謝司主來得倒早。”
“不早。”謝雲燼從果碟裡拈了顆葡萄扔進嘴裡,“再晚些,戲都要被你唱完了。”
他素來嘴不留情,一句話能把人噎死。
韓範訕訕地笑了笑,尷尬至極。
這兄弟二人是當真不管旁人的死活啊。齊整整往堂中一坐,一冷一熱,一靜一動,就像兩把刀架在一起,滋滋冒火星子。
還沒開審,氣氛已緊得叫人喘不上氣。
約莫過了半盞茶的工夫,門外傳來一聲通傳。
“王爺到——”
謝平章邁步而入。
他沒穿朝服,看起來比朝堂上隨意許多,可那股久居上位的威壓,絲毫不減。
柳汀月跟在他身後,妝容精緻,嘴角噙著得體的笑。
“諸位大人久等。”謝平章在主位落座,語氣平淡得像在話家常,“本王家務事,勞煩三位跑這一趟,著實過意不去。”
幾人連忙起身行禮,客套幾句重新落座。
茶盞的蓋子還沒來得及揭開,堂中已靜了下來。
該來的人都來了,不該來的人,也坐下了。
接下來,便是該問的人來問了。
周敬率先開口,開門見山:“王爺,老夫等今日冒昧登門,只為查明報恩寺真相,若有冒犯之處,還請見諒。”
“好說。”謝平章端起茶盞,“本王也想知道,究竟是誰在背後搞鬼。”
周敬拱了拱手,沒有問刺兒,而是看向柳汀月,先發制人。
“柳側妃,老夫斗膽一問,報恩寺後山那日,你與西厥胡商阿布都私下會面,所為何事?”
柳汀月捏著帕子按了按嘴角,笑得溫婉,“周老大人,妾身去報恩寺是為婉寧祈福,那胡人突然竄出來行刺,妾身還納悶呢。這事該問繡衣司,如何拿的人犯。”
周敬碰了個軟釘子,面色不改地笑了笑:“怎麼老夫聽說,側妃與那西厥商人阿布都,往來已有些年頭?”
“道聽途說的事,如何作得準呢?”柳汀月的唇角弧度,淡了些許,“周老大人明鑑,妾身不過一介內宅婦人,整日裡針黹茶飯、相夫教子都忙不過來,哪有機會結識什麼外邦商人?”
“當真?”周敬從袖中抽出一張紙,抖了抖,“據老夫查實,永興元年至今,你院裡的蔡嬤嬤,先後十六次向阿布都購買曼陀羅醉。總量之大,足夠毒翻整個王府。”
他微微傾身,聲音拔高了些,生怕別人聽不清。
“老夫只知道鹽醃鹹菜,糖醃蜜餞。柳側妃,你買這麼多曼陀羅醉——是拿來醃人不成?”
這話一出,滿座皆驚。
韓範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
鄭洵也忍不住抬眼看了周敬一眼。
這老傢伙,嘴真毒,絲毫不輸謝閻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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