歡娘想了想,將團哥兒交給身後的奶嬤嬤照看,自己轉身去了廚房。
廚房裡正亂著,燕窩的事鬧得人心惶惶,幾個廚娘湊在一處低聲議論,見她進來,紛紛住了口。
歡娘也不在意,徑直走到柳嬸的櫃子前。
櫃門還敞著,裡面亂糟糟的,顯然是被翻過。
那盒血燕已經被人拿走了,想來是康嬤嬤帶回去當證物。
她仔細看了看櫃子裡的東西。
幾件舊衣裳,一雙半舊布鞋,一個針線笸籮,還有一個油紙包,開啟一看,是半包粗糖。
柳嬸平日節儉,連主子賞的點心都捨不得吃,攢下的糖也是留著給孫子。
這樣的人,偷燕窩做什麼?
歡娘將櫃子輕輕合上,剛轉過身,便看見一個小丫鬟端著水盆站在門口,正怯怯地望著她。
正是方才在人群裡臉色發白的那個。
“你叫什麼名字?”歡娘問。
小丫鬟嚇得一哆嗦,水盆裡的水都晃出來幾滴。
“……翠、翠兒。”
“在哪兒當差?”
“老太太院子裡,灑掃的。”
老太太院裡的人,跑到廚房來做什麼?
歡娘笑了笑,語氣溫和。
“別怕,我就是隨便問問。方才你也在院子裡站著,可看見了什麼?”
翠兒臉色更白,嘴唇翕動了幾下,卻沒說出話來,只是拼命搖頭。
歡娘也不逼她,只是點了點頭。
“那你去忙吧。”
翠兒如蒙大赦,端著水盆快步走了。
歡娘望著她的背影,心裡那點疑慮越來越重。
她不是管事嬤嬤,也不是主子跟前得臉的丫鬟,身份低微,沒有查案的資格。
但柳嬸的事若真是有人栽贓,背後多半還有文章。
若查不出真兇,柳嬸這鍋就算背定了,輕則挨板子發賣,重則打死。
她不能坐視不管。
歡娘回到自己屋裡,從妝匣裡取了一小包點心,用乾淨帕子包好,往老太太正院的方向走去。
正院門口,康嬤嬤正指揮幾個婆子搬東西,見她來了,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皺。
“歡娘來了?有事?”
歡娘行了個禮,神色恭謹。
“媽媽辛苦,我來給老太太送些棗糕,是前幾日廚房新做的,軟爛好克化,想著老太太或許喜歡。”
康嬤嬤的臉色緩和了些,正要說話,屋裡忽然傳出一個蒼老而威嚴的聲音。
“是歡娘?讓她進來。”
屋裡傳出的聲音蒼老而緩慢,是老太太。
康嬤嬤眉頭微微一動,低聲對歡娘道:“老太太剛用了藥,精神不濟,你莫要多打擾。”
歡娘點頭,捧著棗糕進了屋。
老太太靠在臨窗的軟榻上,身上蓋著條半舊的狐皮毯子,手邊擱著串佛珠,正閉目養神。
屋裡光線暗沉,只有窗邊漏進一縷晨光,照在她青筋畢露的手背上。
歡娘行了個禮,將棗糕放在小几上。
“老太太安好,廚房新做的棗糕,想著您愛用這個,給您送些來。”
老太太掀開眼皮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又落回那包棗糕上。
“你倒是有心。”
她伸手拈了一小塊,慢慢嚼了,忽然道:“方才外頭鬧的什麼?我聽見吵吵嚷嚷的。”
歡娘猶豫了一下,康嬤嬤已經接過了話。
“回老太太,廚房那邊丟了盒燕窩,已經找到了,不是什麼大事。”
老太太嗯了一聲,不置可否,又看向歡娘。
“你懷裡抱著團哥兒來的?”
“是,哥兒剛睡醒,奴婢想著帶來給老太太瞧瞧,也好讓您開心開心。”
老太太臉上露出些笑意,伸手摸了摸團哥兒的臉蛋。
團哥兒睜著烏溜溜的眼,竟也不認生,咧嘴笑了一下。
“這孩子長得好,像他爹小時候。”
歡娘垂著眼沒接話。
坐了一盞茶的工夫,老太太睏倦上來,歡娘便抱著團哥兒退了出來。
剛走出正院,康嬤嬤便跟了上來,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將她拽到迴廊拐角處。
“你跟我來。”
康嬤嬤的臉色比方才沉了許多,左右看了看無人,才壓低聲音道。
“歡娘,咱們素日交好,我才跟你說實話。柳嬸的事,你別再管了。”
歡娘一怔。
“媽媽……”
“我知道你心裡怎麼想的。”
康嬤嬤打斷她。
“你覺得柳嬸冤枉,想替她出頭,可你也不想想,那盒燕窩是老太太的東西,能是誰偷的?”
歡娘沉默了一瞬。
康嬤嬤嘆了口氣,聲音壓得更低。
“昨夜老太太請了安遠侯府的夫人吃茶,用的就是血燕。夫人命人從庫房裡取了兩盒,用了一盒,剩下一盒原該當天就送回庫房去,可不知怎麼的,就留在了廚房。”
歡孃的心口慢慢沉下去。
“媽媽是說……”
“我什麼也沒說。”
康嬤嬤的臉色微白,語氣卻愈發嚴厲。
“我只告訴你,這事查到最後,不管查出誰來,都不是你我能擔得起的。
柳嬸就算冤枉,也不過挨頓板子,可你若是惹了不該惹的人,連帶著團哥兒都保不住。”
歡娘抿緊了唇。
康嬤嬤看她不說話,語氣軟了些,拉著她的手拍了拍。
“你聽我一句勸,回去好好照看團哥兒,旁的什麼都別管,夫人是個明白人,不會冤枉了好人,柳嬸的事她自有分寸。”
歡娘抬起頭,看著康嬤嬤的眼睛。
“媽媽,那柳嬸怎麼辦?”
康嬤嬤的手頓了一下,避開了她的目光。
“……她男人在外院馬房,兒子在莊子上,都是老實本分的人。若真到了那一步,我去跟夫人求個情,好歹留她一條命。”
話說到這個份上,歡娘若是再聽不明白,就是傻了。
康嬤嬤的意思很清楚。
柳嬸確實是被推出來頂罪的,但背後的人動不得。
既然如此,就只能委屈柳嬸,保她一條命就算仁至義盡。
歡娘沉默了很久,終於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媽媽。”
康嬤嬤鬆了口氣,又叮囑了幾句,才轉身回了正院。
歡娘站在迴廊裡,風從穿堂吹過來,帶著清晨的涼意,吹得她袖口微微飄動。
團哥兒在她懷裡咿咿呀呀地叫著,小手抓著她的衣襟。
她低頭看著團哥兒烏亮的眼睛。
康嬤嬤說得對。
她一個奶孃,無依無靠,能在將軍府立足全憑夫人。
若是為了柳嬸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別說柳嬸救不下來,她自己和團哥兒都得搭進去。
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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