歡娘抬頭看向樓珩,她臉色很平靜,只有耳根還有些未散的紅。
“大公子。”
“這是奴婢自己的事。”
樓珩眼底冷意更深。
“自己的事?”
歡娘知道這句話會惹他不快。
可她不能再一直被三個人拖著走。
樓凜佔有,樓羨試探,樓珩剋制著逼近。
每一個人都說要護她。
可每一個人的護,都帶著讓她喘不過氣的重量。
她可以借他們的勢。
可以同他們周旋。
卻不能真的把自己交出去。
歡娘深吸一口氣,抬眼看向樓珩。
“大公子受傷,奴婢可以替您換藥。”
“但換完藥,奴婢便回清水院。”
“今晚團哥兒身邊雖然有人照看,可奴婢仍舊不放心。”
“日後若非必要,奴婢也不想再這樣單獨過來。”
樓珩看著她。
許久,他忽然低聲問:
“為何?”
歡娘一頓。
樓珩道:
“因為樓凜?”
“不是。”
歡娘答得很快。
快到她自己都覺得不妥。
她緩了緩,才繼續道:
“因為奴婢想安生。”
“清水院、鋪子、圓圓、團哥兒,這些已經夠奴婢費心。”
“大公子也好,二公子也好,三公子也好。”
“你們任何一個人抬抬手,旁人都不敢多說什麼。”
“可奴婢不一樣。”
“你們一句話,一個眼神,一次點名,都可能變成旁人口中議論奴婢的由頭。”
她說完,屋中靜了下來。
樓珩看著她,燈火映在她眼裡。
她不是不怕。
他看得出來。
她怕他不高興,怕惹怒他,怕自己今日說的話來日成了禍根。
可她還是說了。
樓珩心口那點被妒意燒出來的冷硬,慢慢裂開一道縫。
他知道她說得沒錯。
他受傷點名要她來,本就不是全然因為換藥。
他只是聽說她從樓凜那裡出來,腕上還帶著樓凜的髮帶。
又聽說她鋪子裡出了事,是樓羨替她解圍。
那一刻,他心裡那點壓了許久的東西,忽然再壓不住。
他想見她。
想讓她走到自己面前。
想知道她會不會為了他暫時放下團哥兒、鋪子、圓圓。
這樣念頭不體面。
也不合規矩。
可他還是做了。
甚至提前讓人找好了奶孃,過了沈芳菲的明路,把她所有能拒絕的理由都堵住。
樓珩垂眸看著自己肩上的血。
片刻後,才道:
“換藥。”
歡娘鬆了一口氣。
她走到一旁淨手,又將府醫留下的藥和紗布一一擺好。
傷在左肩。
刀口不算淺。
方才府醫大約處理得匆忙,紗布纏得厚,血卻仍舊滲了出來。
歡娘剪開舊紗布時,動作很小心。
樓珩坐在榻邊,一直沒有說話。
她離得近,能聞見他身上的血腥氣和藥味。
不同於樓凜書房裡那種帶著沉香的熱。
樓珩身邊是冷的。
像冬夜裡的鐵。
可靠得太近時,又能感覺到他壓著的體溫。
舊紗布揭到傷口邊緣時,歡孃的動作頓了頓。
樓珩看向她。
“怕?”
歡娘搖頭。
“不是。”
她只是覺得,這傷比何安說的更重。
從肩頭往下,血肉翻開一截。
若再偏一些,便可能傷到筋骨。
“大公子怎麼傷的?”
樓珩道:
“回府路上遇了刺客。”
歡娘手指一頓。
“刺客?”
“嗯。”
他說得平淡。
像只是在說今日下了場雨。
歡娘抬頭看他。
“可查到了?”
“在查。”
樓珩目光落在她臉上。
“你擔心我?”
歡娘重新低下頭,替他清理傷口。
“若大公子因傷出事,將軍府會亂。”
“夫人也會擔心。”
樓珩沉默片刻。
“只有夫人會擔心?”
歡娘沒有接話。
她用乾淨帕子沾了溫水,擦去傷口邊緣血跡。
藥粉灑上去時,樓珩的肩背繃了一下。
歡娘察覺到,動作放輕。
“疼便說。”
樓珩看著她低垂的眉眼。
這話從她口中說出來,不知為何,竟叫他想起從前她在清水院裡,小心替團哥兒拍奶嗝的樣子。
她對孩子總是溫柔。
對傷患也細緻。
可對他,卻總是帶著戒備。
樓珩低聲道:
“你對樓凜,也這樣?”
歡娘手上的動作停住。
“什麼?”
“替他上藥時。”
樓珩看著她。
“也這樣輕?”
歡娘抿了抿唇。
“二公子很少讓我替他上藥。”
樓珩眸色微沉。
“那他讓你做什麼?”
這話越界了。
歡娘抬頭看他。
“大公子。”
她沒有斥責。
只是這樣叫了他一聲。
樓珩便知道自己問得不該。
他移開目光。
“繼續。”
歡娘重新低頭纏紗布。
她必須靠得很近,才能繞過他的肩背。
幾次俯身時,髮尾掃過他的手臂。
樓珩坐得很穩。
唯有放在膝上的右手,指尖一點點收緊。
歡娘替他繞最後一圈紗布時,袖口往上滑了一寸。
那條暗紅髮帶又露了出來。
還有髮帶下方,淡淡兩道紅痕。
不是傷。
更像是被什麼纏過。
樓珩的視線停住。
歡娘察覺到,立刻要收手。
樓珩卻忽然扣住她的腕。
“這是怎麼來的?”
歡娘身子一僵。
“沒什麼。”
“歡娘。”
樓珩聲音低沉。
“別騙我。”
歡娘用力想抽回手。
樓珩傷著左肩,只用右手便能輕易困住她。
可他沒有使太大力。
只是握著。
那兩道紅痕太刺眼。
他幾乎不必問,便能想到發生過什麼。
樓凜用他的髮帶纏過她的手。
也許是在書房。
也許就在不久前。
她從樓凜那裡出來時,唇色才會那樣豔,步子才會那樣慢。
樓珩眼底一點點暗下去。
“他這樣對你。”
“你也由著?”
歡娘抬頭看他。
她原本有些慌。
可聽見這句話,反倒慢慢平靜下來。
“大公子覺得,奴婢該如何?”
樓珩一頓。
歡娘看著他。
“反抗?”
“哭鬧?”
“還是跑到大公子這裡,說二公子欺負奴婢?”
樓珩眉心微皺。
“我不是這個意思。”
“可大公子話裡,便是這個意思。”
歡孃的聲音不高,卻很清楚。
“你們總覺得,奴婢被誰碰了,便是被誰欺負。”
“可奴婢不是一件東西。”
“昨夜也好,今日也好,奴婢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我不想同大公子有牽扯,不是因為我已經是誰的人。”
“而是我不想再多欠一個人。”
樓珩握著她手腕的力道鬆了一些。
歡娘趁機抽回手。
她垂眼,將最後一圈紗布繫好。
“藥換好了。”
“明日若傷口再滲血,還是請府醫來看。”
說完,她便要後退。
樓珩卻忽然問:
“你欠樓凜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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