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寂川一整晚都很精神。
他等著林書冉隔壁開完會,沒等到,卻先等到了許久不見的父親——裴青。
這讓他很是驚訝。
他還以為裴青最多就是像上回離婚的時候給他撥通電話然後一頓臭罵。
“怎麼找到的?”
裴寂川從病床上撐起。
他自己動手調整了床架的高度,直到他能背靠床頭和裴青對話。
“真當你老子不中用了,連自己兒子都找不著?”
裴青在他床邊的沙發坐下,沒好氣。
“什麼時候的事?”
年近六旬的中年人盯著兒子左手臂上的繃帶,想起剛剛從手機上看見的照片。
一大把年紀了,不爭氣的兒子還給他鬧事!
那些亂七八糟的傷痕,看得他鬧心!
“媒體沒幫我報導?”裴寂川似笑非笑,“兩年多了。”
裴青沉默了一瞬,又問:“原因?理由?”
抑鬱症這種玩意兒,在他們那個年代不流行。
聽過,但瞭解得不多。
吃飽穿暖有書念有工作還不夠,難過還能把自己難過得住院,這麼奢侈?
既然都花錢,怎麼不去住酒店,心情更舒暢!
裴青表示不理解。
“丟了老婆沒了孩子,這個理由您還滿意不?”
裴寂川知道父親也就是走個過場,便也沒多說。
果然,下一秒裴青嘖了一聲。
“沒用!”
“按你這麼說,我也該得抑鬱症。”
兩父子很少提起家裡唯一卻已逝的女人。
但裴寂川聽別人說過,他母親病逝的時候,肚子裡還懷著一個弟弟或是妹妹。
那年他三歲。
對母親的記憶模糊不清,他甚至記不得前者長什麼樣,自然也不會想念。
裴寂川只知道,自打他懂事起,他就是沒有媽媽的。
“生命中誰還沒個過不去的坎?”
“老婆不能再找?孩子不能再生?”
“你年輕,有錢有地位,人家羨慕你都來不及,你還抑鬱個屁?”
聽出了裴青語氣裡的嫌棄,裴寂川愣了一下。
半晌,他不以為意地扯了扯嘴角,自嘲道:“我敏感又脆弱唄。”
相似的用詞讓裴青忽然想起上次電話中,裴寂川說他心靈脆弱,被罵進了醫院。
原來那不是玩笑。
“你知道就好!一個大男人,有問題不想辦法解決,割自己有什麼用?!”
裴青又氣又無奈,想勸也不知道怎麼勸。
只能想到什麼說什麼。
兩個大男人在醫院裡談心?
想想都尷尬。
都怪那個林書冉,結了婚之後,他這兒子明顯不正常了!
又是離婚又是打胎,現在還搞出什麼抑鬱症自殘!
“你要看現場版嗎?”裴寂川冷不防地伸出了他的左手,“快好了。”
裴青猛地往後退了幾步,擺擺手:“呸呸呸!晦氣!還好意思讓人看?!”
惡作劇成功的裴寂川壞笑,收起了手。
同時收起了漫不經心的打鬧態度:“說吧,裴董事長到底想說什麼?”
他在兩個渾然不相同的性格間轉換自如,熟悉的語氣和場景卻讓裴青晃了神。
很多年前,還未上小學的小男孩也是這般淘氣。
養了條黑漆漆的寵物蛇,旁人都避之不及。
唯有小男孩一天天地抱著他的寶貝蛇缸到處跑,甚至拿進了他的書房。
“爸爸,你要看現場版的蛇蛇換皮嗎?”一雙明亮的大眼睛忽閃忽閃的,跟那條蛇一樣黑得發亮,“它快換皮了!”
開了一整天會的裴青本就心煩,看到這種滑溜溜的生物更覺噁心。
“滾滾滾,別來搗蛋!”
那晚,他直接讓人把兒子的寵物蛇給丟了。
理由是不吉利。
隔天,找不到他寶貝蛇蛇的小男孩氣得雙眼噙淚,惡狠狠地瞪著他。
想罵但知道罵了也於事無補。
只是光陰飛逝,這麼多年過去,他的小男孩早長大了。
裴青抬頭看向裴寂川。
後者眸如深淵,讓人萌生被看穿的恐懼,心生臣服。
這樣一個狠角色,哪兒還有委屈巴巴敢怒不敢言的小哭包?
如今這傢伙說不定還能弒父呢!
裴青清了清喉嚨:“交出裴氏總裁的位置,我替你看著一年,你有病治病。”
早預料到了的裴寂川也不驚訝,雙手抱胸,挑眉看著自己的父親。
“董事們尤其是你大伯已經在鬧了,明早肯定會召開董事會。”
“與其讓場面那麼難看,不如你自己早點退下。”
“這樣對你,對裴氏都好。”
裴青苦口婆心地勸,只見裴寂川低下了頭,像在考慮他說的話。
“要不你趁這機會培養裴顥?”
裴寂川狀似隨口的一個提議,卻讓裴青錯愕得說不出話來。
好半晌,他動了動嘴,才勉強擠出:“你……一直都知道?”
雖然和妻子並沒有愛得死去活來,但裴青的個人涵養並不允許他妻妾成群。
他本身不是重欲的人,接班人也有了,沒必要再娶。
裴顥就是個意外。
在裴寂川九歲那年,某次酒會喝多了,和另一個集團的女員工滾了床單。
結果卻滾出一個孩子來。
這些年,他默默養著這個孩子,卻從未把人帶回裴氏老宅。
甚至他年邁的母親都不知道自己還有另一個孫子流落在外。
裴寂川也是幾年前才無意間得知自己還有個同父異母的弟弟。
叫裴顥的那個孩子比他小了快十歲,這會兒甚至還沒大學畢業。
“幾年前才知道的。”裴寂川頓了頓,看了眼額頭都快冒汗的裴青,給出了保證,“放心,不會對他做什麼。”
要做早做了,還等到現在?
“我瞧著人還算機靈,帶回來對裴氏沒有損失,你自己看著辦。”
“你不介意?”
裴青瞪大了眼睛。
他這兒子,他是越看越不懂了。
啥時候成這麼體貼懂事了??
人稱閻羅王的裴總呢??
“你一沒出軌,二沒虐待我,我介意什麼?”裴寂川只覺莫名其妙,“我倒是覺得我弟弟可憐,長那麼大一直頂著私生子的身份過日子。”
一臉坦然的裴青:“倒也沒有,他媽直接跟他說的早年喪父。”
裴寂川:“……”
這蹩腳的謊言20年沒被拆穿,他爹看起來還挺驕傲?
“但是把人帶回來,那財產什麼都得一分為二了,這你也不介意?”裴青仍舊不相信。
裴寂川沒好氣:“那你孩子生都生出來了,難不成還能塞回去??”
“所以我才沒帶回來啊……”裴青小聲嘀咕。
這事他確實做錯了,同時對不起了兩個兒子還有小兒子他媽。
“我求求你負點責任當個爹吧!”
裴寂川揉著眉心,同意了裴青先前的提議:“董事會我不會出席,就按你說的做,文告你們擬了發出去就是。”
“行,我這就去安排!”
“過幾天就讓裴顥認祖歸宗,開始進入公司學習。”
原本還憂心忡忡的裴青這會兒就像年輕了好幾歲,直爽應下,腳步輕快地離開。
彷彿這才是他此番前來的目的。
裴寂川剛想問奶奶知不知道他生病的事,抬頭才發現人早走了。
他怔了一會兒,沒想到自己如今精神已經差到這般地步。
這麼一個大活人從他身邊走了,他都能沒注意到。
默默收回了視線,蔫蔫的黑孔雀又一次認命地勾了勾嘴角。
就像他父親裴青說的,人得有自知之明。
旁人給了你梯子就得順勢而下,別把場面弄得太難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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