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降書送到楚營的當晚,相里勤提了兩壺酒,大步往楚營方向走去。
他身上穿著墨者常服,腰間掛著鉅子令牌,手裡拎著兩隻陶壺,遇上巡邏哨卡,坦然報上名號:
「相里勤,墨家鉅子,來找當陽君喝酒。」
哨兵驗過令牌,放行。
秦楚兩軍雖是對峙,但歸降書已遞,名義上兩軍已是同陣營。
相里勤和英布都是驪山工地出來的老兄弟,一個去探另一個的營,喝壺酒敘敘舊,天經地義,誰也說不出什麼。
楚營哨卡同樣驗過令牌,通報進去。
不多時,英布親兵來迎,領著相里勤穿過幾道營帳,直入英布中軍帳內。
帳中燈火通明,案上已擺了肉乾、醬菜幾樣吃食。
英布迎上來,一把攥住相里勤胳膊,上下打量,咧嘴一笑。
「老弟!瘦了。」
相里勤也笑:
「兄長倒是壯實了不少。」
「壯個屁,天天吃楚軍的糙糧,肚子裡的油水都刮乾淨了。」
英布把他按到案前坐下,一眼瞅見那兩壺酒,眼睛亮了:
「上等的驪山清薄?」
「驪山腳下濾了三遍的關中清薄。」
「你小子還記得這口?」
「驪山那會兒,咱倆冬天收工,蹲在工棚後面分一壺清薄,配兩塊鹹蘿蔔乾,那滋味——」
「那滋味,比現在項羽賞的烤全羊都香。」
英布接過酒壺,拍開封泥,仰頭灌了一口,喉結滾動,長長哈出一口酒氣。
「正宗的。」
他抹了抹嘴,給相里勤倒了一碗,自己也滿上一碗。
兩人碰碗,一飲而盡。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話匣子就打開了。
「還記得那年冬天趕始皇陵工期不?」
英布夾了塊肉乾,嚼著說,
「你讓我帶人挖基坑,結果挖到一半遇上凍土層,鎬頭下去直冒火星子,一整天挖不進半尺。」
「記得。」
相里勤笑了,
「我教你換個法子,先用柴火烘凍土,烤透一層再挖一層。你當時嫌麻煩,還跟我爭執了好一陣子。」
「後來照著法子一試,果然好使,一夜便挖出一尺多深。」
「結果轉天你還嘴硬,埋怨我不早點講明其中門道,非要鬧過一場才肯動手。」
英布哈哈大笑:
「我那會兒就是個犟驢,你讓我往東我偏往西。你倒是有耐心,換個人早揍我了。」
「揍你?你那身板,我揍得過?」
兩人笑作一團。
酒逢知己千杯少!
一碗又一碗酒下肚,二人往事歷歷在目,英布封存心中許久的話題,今夜終於問了出來。
「老弟,有件事我記了好幾年,一直沒有尋到合適的機會問你。」
英布放下酒碗,神色認真起來。
相里勤看著他。
「那年破山採石,我被一塊滾石砸斷了腿。」
「記得。」
「骨頭茬子都露在外面,傷口發炎潰爛,整條腿腫得跟水桶似的,高燒使我人事不省。」
英布聲音低下來,
「軍醫看過,搖搖頭走了。工頭看過,嘆口氣走了。都說治不了,等死吧。刑徒的命,本就不值錢,死了拖出去埋了就是。」
帳中安靜下來,只剩燭火噼啪輕響。
「就你。」
英布抬眼看著相里勤,
「就你一個人不肯放棄。」
「你把我揹回工棚,出去到處求人尋藥,不久,找來了最好的金創藥。那藥多金貴你知道,整個驪山工地就那麼一點,是留給少府監工以上的官吏備用的。你當時僅僅是一個匠工長,愣是全用在我身上。」
「還守了我三天三夜。喂水、換藥、清膿。我燒得說胡話,你就拿溼布一遍遍擦我額頭。整整四天高燒才退了,命保住了。」
英布端起酒碗,朝相里勤一舉:
「這條命是你給的。這些年我英布不管跟了誰,殺過多少人,打過多少仗,這碗酒——」
他仰頭幹了,碗底朝天。
相里勤也幹了。
「英布兄,那是你命硬,我那點藥只是小事。」
「少謙虛。」
英布放下碗,
「驪山幾十萬人,誰不知道你最護短?自己工區的人,拼了命也要保。就衝這一點,底下兄弟服你。」
他又倒了一碗,語氣漸漸沉下來。
「老弟,你手底下那些人,好多都在我這兒呢。」
相里勤心頭一動。
「你當初帶的那個班組,李鐵柱、孫大嘴、趙麻子,全在我軍中。還有你收的幾個徒弟,周樸、陳小六,都幹到百夫長了。」
英布掰著手指頭數,
「我常年也照應著他們,在下面做事不吃虧。有誰欺負他們,我直接拎出來揍。」
「謝了。」
「謝什麼,都是自家兄弟。」
英布又灌了一口酒,忽然沉默下來,碗在手裡轉了兩圈,才開口。
「老弟,我最近做了個夢。心裡隱隱覺得有不祥之兆!」
相里勤抬眼看他。
「祖上託夢。」
英布聲音壓得很低,
「說二十萬降卒,會死。」
帳中空氣一凝。
「夢裡沒說細節,就這一句話,翻來覆去。」
英布眉頭擰緊,
「我醒來一身冷汗,連著做了三晚,一模一樣。」
他盯著相里勤的眼睛:
「老弟,你是不是也知道什麼?」
相里勤端著酒碗,沒有立刻接話。
兩人對視片刻。
「英布兄,今晚不聊這個。」
相里勤眉頭緊鎖,心裡不禁吐槽:英布不會也是穿越的吧?還是秦人真有鬼神先賢顯靈之事?
英布愣了一下。
「好久沒跟你喝酒了,今晚就喝酒,咱兄弟聊舊情。」
相里勤舉起碗,
「正事改天再談。」
英布看了他半晌,緩緩點頭,碰碗飲盡。
「行。那就改天。」
兩人又喝了一陣,聊的全是驪山舊事——誰偷了廚房的肉被罰站一天,誰冬天掉進基坑裡凍得嗷嗷叫,誰在工棚裡賭錢輸得褲衩都沒了。
酒喝到壺底朝天,英布打了個酒嗝,拍著相里勤肩膀送他出帳。
「老弟,下回再來。」
「來。」
「帶上酒。」
「帶。」
相里勤搖搖晃晃,往秦營方向走去。
夜風灌進衣領,酒意上湧,渾身發熱。
他沒有回頭。
但他知道,英布還站在帳外看著他。
那顆種子,已經埋下了。
……
相里勤回到秦營,直奔章邯帥帳覆命。
章邯尚未歇息,案上攤著受降事宜的文書,見他進來,擱下筆。
「見到了?」
「嗯。」
「他什麼態度?」
「還沒談正事。」
章邯眉頭一皺。
相里勤擺手:
「將軍別急。這叫姜太公釣魚,願者上鉤!英布說自己託夢了,夢境說二十萬人要死。他心裡有數,比我們還擔憂。」
「什麼意思?」
「他族弟英石,九江郡同族同鄉少說也有幾萬人,就在我們二十萬匠兵裡面。而且他部曲將士大多皆出自九江,還與二十萬匠兵沾親帶故。」
章邯眼神一亮。
「項羽要坑殺降卒,英石也在裡頭。英布不是替別人著急,是他自家的血脈。」
相里勤說,
「再過幾天,楚軍會把降卒打散編入各營。結果可以預料:打散了聚不攏,聚攏了又打散——管不住。到時候項羽那邊自然要討論怎麼處置這二十萬人。」
「等他們開始討論的時候,英布就坐不住了。」
「到時候就是他提二壺酒,來找我聊正事。」
章邯沉吟片刻,緩緩點頭。
「你這是等他自己找上門來。」
「是局勢倒逼他,不得不來。」
章邯看了他一眼,沒再說話,低頭繼續批文書。
相里勤退出帥帳,夜風一吹,酒意散了大半。
他抬頭望了一眼楚營方向,篝火稀疏,夜色沉沉。
英石此刻就在那二十萬人裡頭,還有英布的幾萬個老兄弟,等著命運落錘。
而他的族兄英布,正在帳裡翻來覆去睡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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