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降前日,龍且領命前來核查棘原秦軍大營兵器、糧草。
他將手下人馬一分為二,一部分兵士清點糧倉存糧;另一隊直奔匠工庫房,把刀劍、槍戟以及斧、鑿、鎬、鏟等所有勞作鐵器全部收繳帶走。
受降儀式在棘原以南的空地上設壇。
項羽披甲騎著烏騅馬,立在高臺之上,身後楚軍旌旗連雲蔽日。
章邯率二十名萬夫長徒步出列,解甲、去劍、跪呈降冊。
二十萬驪山匠兵按軍陣分列,黑壓壓一片,寂靜肅穆,不聞半聲私語。
項羽垂眸俯瞰下方人群,抬手示意隨軍司馬宣讀詔書。
聲傳四野,宣告章邯攜二十萬驪山匠兵歸降西楚,待楚軍編遣安置。
詔畢。
項羽翻身下馬,親手扶起章邯,笑容滿面,爽朗大笑:
「章將軍,識時務者為俊傑。」
章邯垂首躬身,姿態恭謹。
「全賴大王寬宏。」
項羽大笑,抬手拍在章邯肩頭,引他走向中軍大帳。
後方二十萬匠兵紋絲不動,靜待楚軍都尉接收名冊、拆分部曲。
相里勤混於萬夫長行列,垂首斂神,目光卻悄悄掃遍四周佈防。
棘原大營南側,楚軍糧草輜重連綿數里,車馬往來不絕,守備森嚴。
所有方位、間距、換防節奏,盡數默記於心。
受降交接既畢,楚軍都尉對照名冊拆分降卒,將二十萬匠兵打散為數十股,分撥各路諸侯營地看管。
萬夫長以下層級盡數撤除,千夫長、百夫長、屯長全部替換,由楚軍將吏直接接管。
匠兵全數沉默順從,令行即止,毫無異動。
楚軍將尉紛紛鬆了口氣,皆以為這批秦卒已然安分懾服。
當夜,楚營分發口糧,每人兩碗粟粥、一捧幹餅。
眾匠兵散坐各營,低頭進食,全程默然無聲。
營中火炬通明,巡邏往復,前夜一片平靜。
直至後半夜,巡邏兵卒察覺異常。
白日被強行拆分的匠兵,入夜之後悄悄私聚。
同鄉相依,師徒相攏,舊日班組自發靠攏,三三兩兩隱於帳後、火邊、輜重側畔低語密話。
楚兵走近,人群即刻散開;楚兵走遠,轉瞬再度聚攏。
事態連夜上報,天剛破曉,各營將領齊聚項羽大帳,人人面色焦灼。
「管不住!」
「白日剛拆的營隊,夜裡盡數復聚!」
「這批秦卒如同鐵鑄,根本拆不散!」
「末將再三驅散,轉瞬又攏作一團!」
項羽端坐案前,面色鐵青,一掌拍落,震得案上茶盞劇烈跳動。
「區區降卒,也敢聚眾私聚,藐視楚軍管束!」
范增靜坐一側,靜待眾將訴盡苦水,方才緩緩開口。
「諸位無需動怒。此輩非尋常士卒,乃是驪山刑徒。多年同工同食,共歷寒暑,以工區結群,以鄉情抱團,以師徒立勢。」
帳中驟然一靜。
「驪山工班,血肉相連。「
范增捻鬚輕嘆,
「營帳可拆,編制可破,唯獨多年患難人情,拆之不散,散之即合。」
項羽壓下胸中怒火:
「依亞父之見,當真束手無策?」
「今日暫且擱置。「
范增淡淡道,
「容老夫思慮萬全。諸將退下。」
眾將面面相對,盡數領命散去。
此事暫且擱置,無人再提。
大軍拔營南行,奔邯鄲、安陽一路推進。
二十萬降卒夾於楚軍各部之間,行軍拖沓,硬生生拖累全軍行進速度。
楚軍糧草本就拮据,驟增二十萬張嘴,消耗劇增。
一人一日需口糧三斤,二十萬人日日消耗,堪稱天文數字。
尋常郡縣官倉一季囤糧,也不過兩千斤上下,根本填不上這個缺口。
降卒口糧層層削減,從兩碗粟粥縮為一碗,最後只剩半碗摻糠稀粥,勉強度命。
夜間私聚依舊如故,楚兵屢驅屢散,屢散屢聚。
情形愈發失控。
楚軍都尉按冊點兵,匠兵們裝聾作啞,叫不動、喚不應。
分到各營的秦卒,入夜之後拒不回楚軍指定營地,偏要擠到同鄉舊友帳中過夜。
楚兵押送歸營,人走了一批,轉頭又溜回來。
各營將領彈壓不住,報上去的軍報一封比一封難看。
諸將日日入帳請命,再三懇請項羽定奪處置之法。
大軍行至邯鄲紮營,項羽再度召集眾將會商。
中軍大帳齊聚滿堂,范增、項伯、龍且、蒲將軍列坐,趙國張耳、燕國臧荼、魏國魏豹、齊國田都等各路諸侯代表盡數列席。
唯獨英布未被傳召,無緣參會。
項羽將眼下三大困局擺於眾人面前:降卒難管、糧草難支、行軍難進。
范增率先出言,說了三條死結,字字切中要害。
「一、養不起:隨軍糧草僅夠楚軍主力半月支用。加上二十萬降卒,即便減半配糧,十日便會糧盡。」
「二、管不住:驪山工班根深蒂固,原有編制難以拆散。楚軍將吏無從插手,軍令難行。」
「三、信不過:此乃章邯嫡系舊部,人心難測。一旦臨陣倒戈,必遭重噬!」
帳內沉寂無聲。
項伯率先反駁:
「二十萬生靈,豈可輕言屠戮?受降之時已然許諾免死,轉頭便殺降,失信天下!此後城池將士,誰敢歸降西楚?」
龍且隨之附和:
「殺降不祥,有傷天和!此輩皆是能工巧匠,留之築城修渠、開山鋪路,皆是大用。」
范增冷眼反問:
「有用?糧草枯竭,何以供養?二位肯自掏糧草供養?」
項伯一時語塞,無言以對。
張耳獻策:
「殺降禍名,不可取。不如將降卒分批遣散,分往各路諸侯封地安置,異地看管,久而久之,工班自散,抱團自解。」
魏豹當即搖頭否決:
「秦人性情相近、口音相通、習性相同,異地安置更易暗中串聯,隱患更甚。」
田都冷笑一語道破實情:
「說到底,無人願接這燙手包袱。」
帳內激烈爭執不休,各執一詞。
久未開口的臧荼緩緩出聲,點破核心要害:
「二十萬降卒的存亡,全系章邯一身。人在,則章邯有根基;人亡,則章邯無羽翼。欲固西楚,必先削章邯之勢。」
范增順勢接話:
「殺降卒,便是斷章邯根基,絕西楚後患。」
項伯臉色驟變:
「亞父此舉,是連章邯一併算計!」
「老夫謀算的,是西楚萬全安危。「
范增語氣平淡,毫無波瀾。
項羽靜坐聽完全場爭辯,雙手攥緊又放鬆,反覆不定。
良久,沉聲道:
「此事重大,再議。諸位各思良策。」
眾將散去,帳中人心已有偏斜,殺機暗藏。
此番議事刻意避開英布。
范增心中早有定數,自己與英布同出九江,深知此人最重鄉黨情面。
麾下兵卒多出自郡內,和這批驪山刑徒沾親帶故,一旦讓他列席,必定百般阻攔,這樁事便再也決斷不下,故而早早提議將他摒在議事之外。
居於西側營帳的英布,門簾半挑,靜靜聽著帳外諸將散議後的私語碎談。
「……要殺……」
「……二十萬降卒……」
「……糧草不濟,別無他法……」
「……斬斷章邯根基……」
英布五指緩緩收緊,攥緊手中酒碗,指節因太用力而泛白。
鉅鹿破秦,他居首功;章邯歸降,他全程參與。
堂堂當陽君,處置數十萬降卒的重事,竟被刻意排斥在外。
刻意不召,便是刻意設防,已然將他視作外人。
英布起身出帳,欲往中軍求證,半路撞見蒲將軍。
「方才議事,為何不召我?」
蒲將軍神色微僵,倉促遮掩:
「大王言此事未定,暫且擱置,當陽君無需掛懷。」
言罷匆匆離去,不敢多言。
英布立在道邊,久久未回過神,任憑寒風穿透衣甲。
唯獨瞞著他一人,心裡已然透亮,項羽和范增的算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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